金門不是只有療癒！柚子甜旅居百年古厝：原來我喜歡獨處，其實是一種逃亡

金門是個可以赤裸看見孤獨的地方。

第一次去金門旅居時，我換宿的地方是古厝民宿。民宿給我住的地方很特別，也是村落裡的一間百年古厝。推門進去有大前院、正中央是神明廳、角落各有四間房，圍繞著方方正正的天井，那種老房子。

民宿的主人和客人都不住這裡，我平常也遇不到他們。當時還沒有徵其他小幫手，因此整整一個月，就只有我獨守這間百年老宅。

我從小到大都住鋼筋水泥的公寓，可以搬進這間閩式古厝，簡直像上演穿越劇一樣興奮。加上長期跟家人同住，「空間」和「隱私」都是奢侈品，聲音大一點就會影響彼此，連曬衣服、用廁所和廚房都要排隊，作息也會互相干擾。

但是在這間古厝裡，這個以前可能住過一整大家子的地方──只．有．你．自．己。

我一開始徹底耽溺於這種絕對的自由。閩式古宅是「明廳暗房」，就算外面天光大亮，房間還是昏昏暗暗，看不出現在幾點。我享受一早起床，拉開唧乖唧乖的老木門，陽光瞬間破門而入，幸福到眼睛一時睜不開。

走進天井轉轉，曬曬太陽，收收衣服。接著烤一份金門燒餅，配豆漿慢慢吃，看著貓曬太陽打滾，再悠哉回到天井，開啟一天的工作。晚上從外面玩累了回到古厝，一盞燈長掛在屋簷下，我伊呀伊呀地關上厚重木門，栓上古厝才有的那種長木條閂。抬頭看見一輪明月灑進天井，神明廳的燈光從門縫透出來，照著門旁諄諄教誨子孫的對聯。

沒有鄰居、沒有車聲、甚至荒僻到不會有人剛好經過。在這個人口大量外移的村子裡，「孤獨」曾經讓我喜悅到要發瘋。

歐厝沙灘。圖片來源｜柚子甜提供

一個人在民宿院子吃早餐。圖片來源｜柚子甜提供

不過，那只是剛開始。隨著日子逐漸推移，「孤獨」的形狀會開始變得清晰。

一個人的海灘，是金門日常

金門有兩個對我來說最不可思議的風景，第一是大片的閩式聚落，而且裡面都還有人住。再來就是絕美的無人海灘。

因為長期處於軍管時期，金門海邊曾經滿布地雷，有一整個世代的金門人是不敢靠近海邊的。導致即使後來地雷清除完成，大部分人還是沒有親近沙灘海水的習慣。

於是在這裡，「海灘包場」不是運氣好，是常態。有幾個我特別喜歡的祕境海灘，不管是下午帶瑜伽墊去坐坐，或是傍晚去追夕陽，慣例都是沒人。偶爾遇到一兩個身影遠遠地散步，心裡還會有點驚訝。

一次我去「溪邊海水浴場」，這裡是金門唯一的海水浴場。一望無際的平坦與細軟的沙，換做是在臺灣早就人滿為患，結果竟然整個下午沒有人。我在海邊踏踏浪，太陽炎熱、海水冰涼、本想稍微泡一泡水，又覺得自己一個人下水不太安全，很快又起身。

這種感覺實在太奇怪，就像進入一座關門的遊樂園，所有設施都可以運作，但是遊客就只有你一個人。你想像中，這個場域應該是可以跟別人一起嬉鬧、或至少有成群的人在旁邊嬉鬧，但在這裡，空氣中只有浪，腳底只有沙，你只有你自己。

因為只有自己，獨旅女子也會不自覺忐忑起來。但又偏偏一望無際也只有自己，所以不知道要忐忑什麼。

既是狂喜，又是寂寞；既是享受、又是孤獨。那種陌生感會讓人重新思索自己──我以前認為自己喜歡孤獨，是真的嗎？在都市生活，我總幻想最好到山裡、湖邊、到世界的盡頭關起來，都不要有人找我最好。但，這是真的嗎？

我在沙灘旁找一棵木麻黃樹躺下，剛才海水濺濕的衣服，被樹影篩下的陽光慢慢曬乾了。我睡了一會兒，醒來時，依舊四下無人。捲起瑜伽墊起身，去旁邊沖了沖腳上的細沙，騎車離去。

海面依舊平靜，沙灘上的腳印，很快就被潮水沖散，一切像是我沒有來過。

心頭悶悶的，不知道為什麼，直到隔天，我找到了答案。

天地蒼涼，就像你不曾存在過

旅居的時候，我每週都會找兩天去慢跑。

大路已經走膩了，我會往村落邊緣的小路鑽。路的盡頭通向哪裡不知道，有時候會遇到軍營後門，有時候會不小心找到去其他村落的捷徑。但更多的時候，是茫茫無盡的路，只有你一個人的跑步和呼吸聲，一直一直，沒有盡頭。

回程的時候，天色漸暗，路旁邊是整排的樹林，只有風吹來沙沙作響，安靜到讓人有點害怕。「啊，如果我現在消失了，根本沒有人會知道吧？」這樣想著，突然那股悶悶的感覺又湧上心頭。

原來孤獨感的形狀，是害怕自己「不曾存在過」。

仔細想想，或許人的骨子裡，都藏有一份「想被看見、被在乎」的渴望吧。平常在都市裡，我們會覺得「別人不要理我最好」，其實只是因為生活的空間太小、責任太重，因此別人愈是不理，我們才愈有機會多一點自由。

然而一旦「自由」程度，超過了人的正常需求，例如自己住一間大古厝、獨享海水浴場，例如一個人在沒有盡頭的林間小路跑步，那種切膚感受到自身渺小，沒人看見、沒人在乎，會開始從本質動搖一個人存在的意義。

原來我對世間是如此不重要，而我心底知道那是事實。

明明過去我是一個如此熱愛獨處的人，在家裡總是關上房門，也喜歡一個人看書、寫字、散步、看醫師、看電影、出國、可以好幾天不跟人講話。但在金門的我突然頓悟，過去那些獨處的本質，更像是「從煩人的世俗逃脫」，從來沒有觸碰到「存在危機」──就像只是逃離辦公室喝杯咖啡，跟真正辭職是不一樣的。

金門的美很孤絕，又經常只有你一個人看著。那種彷彿被遺忘在世界的角落的時刻，會像一面赤裸的鏡子，照見你真實的恐懼與渴望。

那一刻，你翻湧的情緒是什麼？第一個想抓住什麼？想馬上做什麼？會想和誰說說話？那些答案很有趣，可能會和你認識的自己截然不同。

我在金門找到自己的答案，而且為這個答案啞然失笑──原來我也不過是個平凡人，渴望被理解、渴望被看見、渴望在覺得自己渺小的時候，還能證明自己曾有重量。

溪邊海水浴場。圖片來源｜柚子甜提供

L18據點_攝影：馬鈴薯妮。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金門的天地什麼都沒說，卻用它的美照見我孤獨的形狀。當我認出孤獨的那一刻，我就開始和自己同在。

都市靈魂的轉化課：孤獨

都市雖然熱鬧，但其實是一種「在人群裡孤獨」。

下次沒來由地覺得悶悶的時候，別急著拿起手機、刷短影音、發廢文。試著停下片刻，問問自己：「我現在做這件事，是為什麼？」靜靜地和這種感覺待在一塊兒，不急著消滅它，也不用定義喜不喜歡。

孤獨不是需要消滅的東西，它是我們「沒和自己在一起」的信號。當我們不再透過任何事情逃避它，內心升起的安定，就是孤獨的解藥。

本文內容出自《離島旅居，慢修行：給都市靈魂的21 堂轉化課》由時報出版授權轉載並同意修訂標題。

作者｜柚子甜

責任編輯｜吳凱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