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水庫背後的神祕人物！34歲林海連寫信給胡適，提出更好的大壩設計

林君在信中直接表明了來意。他希望胡適能代向總統蔣介石陳明，自己所設計的「皇宮壩」，在經濟性與安全性上都優於現行的石門水庫方案，壩體內部甚至還可兼作居住與辦公空間。這份天才之作之所以至今未被採納，並非設計本身有所缺陷，而是因為國內若干「學術蠹蟲」刻意打壓其研究；即使有記者知曉此一設計，也「未敢刊載」。

石門水庫。圖片來源｜欣傳媒資料照

這兩封來信，不僅是當時，現在看起來也十分奇妙。石門水庫在一九五五年的夏天舉行了隆重的破土開工典禮，隔年也已正式獲得美援補助建設經費。此一官方全力推動的工程，竟有位名不見經傳的青年，自稱早已獨立完成一套更好的設計。胡適在展信之際感到的錯愕，或許與今日讀到這份書信的我們相差無幾。

林君從未擔任公職，也未留下自傳或個人資料，對他的了解僅能從零散的歷史碎片中打撈。然而，因長期熱衷於向政府機構與高層官員陳述意見，我們能從不同機構所保存的檔案拼湊出他的身影。這位寫信時年僅三十四歲的青年是臺灣大學畢業的高材生，自述專攻機械，也通曉土木工程，極可能就是一九四八年九月臺大新生榜單中被農工系錄取的林海連。他曾於開南商工職業學校教授機械設計，也曾以國民身分就鐵道與臺北防洪工程向官方提出建言，但其最鮮活的身分印記，全留在《石門水庫建設委員會檔案》之中。下文將會提到，早在寫信給胡適的三年之前，他就不斷以各種管道向官方表達自己對建設石門水庫的想法。

一九五五至一九五八年間，石門水庫的籌建正處於如火如荼之時，主責的任務組織在短期內數度更張，先有隸屬經濟部的「石門水庫設計委員會」（一九五四年五月至一九五五年六月，簡稱石設會），後在行政院下設「石門水庫建設籌備委員會」（一九五五年七月至一九五六年六月，簡稱石籌會），最終成立「石門水庫建設委員會」（一九五六年七月至一九六六年五月，簡稱石建會）承擔工程建設。就在如此時程緊迫的期間，林君多次發函上述組織與學者，甚至向總統陳情，反覆展示他潛心研究的大壩設計成果，以及對工程如何落實的看法，字裡行間洋溢著知識分子的極度自信與濃烈的研究熱誠。越到後期，力透紙背的筆跡與急切的語氣，愈發顯露出他累積的挫折感與憤恨，七十年後的今日，仍能感受到那股躍然紙上的怒氣。

〈石設會第44 冊林海連「皇宮壩」建議案相關公文〉。出自：《石門水庫建設委員會檔案》，中研院臺史所檔案館數位典藏。

〈石籌會第28 冊林海連「皇宮壩」建議案相關公文〉。出自：《石門水庫建設委員會檔案》，中研院臺史所檔案館數位典藏。

〈石籌會第85 冊林海連「皇宮壩」之建議相關公文〉。出自：《石門水庫建設委員會檔案》，中研院臺史所檔案館數位典藏。

〈石建會47 年第21 冊林海連「皇宮壩」案相關公文〉出自：《石門水庫建設委員會檔案》，中研院臺史所檔案館數位典藏。

從工程建設史的結果來看，這位「憤青」的檔案紀錄不過是宏大敘事中一段不重要的小插曲。他的提案曾被仔細研議，在包含一千七百件公文的《石門水庫建設委員會檔案》中留下了四件相關文書，但建議從未被採納，也未對水庫的最終形式產生任何實質影響。然而，正是這幾件看似無關緊要的檔案，為我們提供了一個鬆動線性敘事的視角。為何技術小組願意撥出人力，分析一個小人物的異想天開？總工程師何以決定親自提筆，為林君解釋其對經費與人力的尖銳質疑？專責此一國家大計的組織，又用什麼方式回應他對壩型的不滿？閱讀檔案時不時冒出的困惑，其解答恰恰呈現了石門水庫建設時期的種種困境。順著投射在歷史舞臺的強光，容易只見到石門水庫作為建設成就的耀眼輝煌，當我們逆著光，注視林海連的故事這般短暫遮擋光線的陰影，才會發現光路的曲折與邊界，亦即隱藏在時代背景之下，築壩所面臨的多重限制。

• 本文內容出自《跨越世紀的信號4：檔案裡的臺灣史》由貓頭鷹出版授權轉載並同意修訂標題。

• 作者｜張隆志、陳瑢真、石文誠、陳志豪、陳韻如、盧啟明、郭婷玉、顧雅文、林正慧、黃悠詩

• 責任編輯｜吳凱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