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頭堅的京都時光|從咖啡館到自由思想,一杯咖啡走進昭和年代

一九三四年 フランソア喫茶室 ——咖啡香讓洋風走入民間 (Salon de the FRANCOIS)
此前遇見的「洋風」,最初出現在旅館、官署、銀行與富商宅邸裡,代表文明開化與需要仰望的權力。到了大正、昭和初期,它才從宏偉建築走進日常;只要付得起一杯咖啡,也能坐進播放西洋音樂的空間,消磨一個下午。

京都喫茶室。圖片來源|木馬文化提供
換句話說,喫茶店讓洋風「下凡」了。
咖啡原本多附屬於旅館與西餐廳,大正以後,才隨著喫茶店成為主角。有些店供應早餐,有些把音樂、繪畫與思想裝進小店面。即使豆子一度因戰爭斷絕,連鎖與精品咖啡後來輪番登場,京都人仍保留坐下慢慢喝完一杯的習慣。若要替這段歷史找一個最華麗的入口,フランソア(furansoa,取法文發音,中文或稱弗朗索瓦)喫茶室大概再適合不過。它位於四条木屋町往南的一條窄街,灰白色門面並不寬,尖拱窗、彩繪玻璃、壁燈與帶有異國氣息的裝飾,卻使它在一排街屋中格外醒目。許多人即使沒有進門,也會先在門外停下拍照;推門之後,更像忽然離開京都的巷道,走進一艘停泊於昭和年代的歐洲客船。拱形天花板、白色牆面、紅色天鵝絨座椅與深色木作,在昏黃燈光下顯得近乎舞台布景,偏偏桌椅與客人的距離又很親密,並沒有豪華飯店那種拒人千里的氣勢。

京都喫茶室外觀。圖片來源|木馬文化提供
坐進紅色座椅,點了咖啡與布丁。這裡的確很適合拍照,但真正難忘的仍是彩繪玻璃與繪畫。眼前不是迎合「復古風」的場景,而是一群年輕人在時代越來越不自由時,認真打造的文化空間。
一九三四年,立野正一將町家改為喫茶室。他曾想當畫家,後來投入勞工運動;開店既為夥伴維生,也希望提供接觸藝術與新思想之處。店名來自畫家米勒之名,店裡懸掛名畫複製品、播放古典唱片;客人走進來,便能在咖啡香裡聽見貝多芬與舒伯特。

京都喫茶室。圖片來源|木馬文化提供

京都喫茶室。圖片來源|木馬文化提供
今日的豪華客船式空間,主要完成於一九四一年,由立野與義大利留學生、畫家等友人共同設計,做出圓拱、彩繪玻璃與紅色座椅。它之所以像藝術家的共同作品,因為它本來就是。
然而,店外的日本正朝完全不同的方向前進。反戰刊物《土曜日》曾放在店中供人取閱,思想警察因此注意到這裡,立野也遭監視。戰爭爆發後,咖啡、砂糖越來越難取得,學生客人被徵召,外語店名也不合時宜,フランソア只得改名「都茶房」。京都雖未遭毀滅性轟炸,徵兵、配給與匱乏仍進入每張餐桌。
這也是我覺得フランソア最有意思的地方。它的華麗並非對時代無知,恰恰相反,那些紅色座椅、古典音樂與名畫,在當年近乎一種頑固的選擇:外面的聲音越來越整齊,店裡仍要留下容許人自由思想的縫隙。
戰後,フランソア於一九四七年恢復營業以及原來的法文店名。可是,外語重新出現在京都街頭,並不只意味自由歸來;日本投降以後,英文路標、軍用車輛與遭到接收的旅館及公共設施,也宣告這座古都正處於美軍為主的盟軍占領之下。解放感與被占領的現實,就這樣同時存在於戰後京都。南側舊店面還一度開設「米勒書房」,販售外文與思想書籍。咖啡館讓人坐下,書店讓思緒走遠;兩者戰後重新開門,都像在宣告日常可以重新開始。
二〇〇三年,フランソア成為日本第一間登錄為國家有形文化財的喫茶店,二十年後又被京都市列為重要京町家。如今有人為歷史而來,有人為布丁而來,有人只是被門面吸引,臨時走進去坐一會兒。理由不同並不重要,因為立野當年真正想守住的,或許正是一扇任何人都能推開的門。

喫茶室餐點。圖片來源|木馬文化提供
一杯咖啡讓洋風走入民間;一間喫茶室,則在即將沉入戰爭的京都,替自由留下一盞不肯熄滅的燈。

本文內容出自《工頭堅的京都時光2:近現代篇》由木馬文化授權轉載並同意修訂標題。
作者|工頭堅
出版社|木馬文化
責任編輯|陳雲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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