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祖小島旅行半個月，從祕境到人情味，柚子甜：我在東莒變得溫柔了

馬祖東莒

人情，是我收過最美的禮物

馬祖東莒，攝於文中的夕陽秘境。圖片來源｜柚子甜授權提供

這張在旅行拍的照片，被我暱稱為「東莒祕境」。倒也不是真的神祕到難以抵達，而是淡季人少，也沒有告示牌指引，被我無事閒晃巧遇，立即被眼前美景震懾。於是日日走「魚路古道」來訪，長坐良久、吹風唱歌、眺望港灣斜陽，離開時都沒遇過人，如此獨享美景的奢華，故被我暱稱「祕境」。 

但真要說起來，在東莒前後住了近半個月，最讓我難以忘懷的，也不是祕境，而是我帶回來一項非常寶貴的禮物，就是「人情」。 

東莒，真的是一個很特別的地方。它是馬祖四鄉五島的其中一島，和西莒合稱「莒光」。東莒地方小，騎摩托車半小時就環島了，我在島上幾乎是徒步維生。東莒對外交通不便，從台北去最快也要從松山飛南竿，再從南竿搭一小時的船才能抵達。 

但也因為這樣，這塊小島不會囤滿大量遊客，大部分都是來了又走，頂多過一夜。像我這種前後住了十來天，而且每天都在大家面前晃來晃去的外地人，很容易看熟了，就變成半個「自己人」。 

馬祖人幾乎彼此都認識彼此，就算不認識，打聽一下大多也有幾層關係。東莒人更是如此，到處都是親戚，或是親戚的姻親，親戚的朋友。我因為在同個民宿住得久，晚上被邀下來喝一杯，你敬我我敬你，講幾句無傷大雅的幹話，整桌拍手大笑，來啦再乾一杯，「關係」就這親暱地建立了。 

馬祖，攝於北竿芹壁聚落。圖片來源｜柚子甜授權提供

我從小到大，出生長大念書工作，一步都沒有離開過台北。鄉下長輩也過世得早，小時候完全沒經歷過純樸有人味的生活。都市生活便利且自成一格，已經到了不太需要「他人」的程度。 

自我有印象以來，所謂的「他人」只分成兩種，一種是「要小心」的陌生人，一種是「不能輸」的同儕。所以「人際連結」這個詞彙，代表的是亟欲逃離的壓力。長年下來，自然長成疏離而獨立的形狀，做事只想靠自己，不想麻煩別人，甚至連家人和伴侶都不願依賴。 

但是在東莒，我三十多年來，對人微笑但保持距離的薄膜，被人們的熱絡和善意軟化褪下了。 

比方說，剛到東莒的那兩天，明明我只有一個人，天氣又冷又霧，大浦聚落的民宿老闆娘還不厭其煩地每晚來喊我，親自帶我去看燈塔，看夜間的海港和廟宇。第一天騎車的時候，還怕我摩托車沒油，特地把另一台加滿騎來找我，和我換了車才回去。 

後來換住另一間鬧區民宿，一天晚上被民宿主人邀請，下樓大家同桌喝個酒，一顆一顆地吃當天現挖的佛手（一種螺類）和新鮮鱸魚生魚片，彼此報個名字，聊開了，問說你明天要去哪？西莒喔，這裡有兩位大哥都在西莒工作啊，明天就請他們照應你，幾點？在哪裡集合？他們送你上船，不會啦不麻煩啦。 

隔天我就成就解鎖，進了公家單位和前一晚認識的大哥打招呼，還跟其他公務員一起泡茶聊天，搭了順風車去港口。之後還因為人情借到了摩托車，玩了西莒一天再回來。臨走前車子停港口，鑰匙插著無妨，主人也不擔心被偷。「西莒就這麼小，偷了他是能騎去哪？」他豪邁地擺擺手。 

東莒的福正村有很多貓，我幾乎日日來訪，當地的愛貓大叔都認得我，看風大，關心地問說要不要進去拿件衣服給我穿。後來徒步走回去，半路大叔騎車從後面追上說，要不要順路送你一程？以我過去都市人的反應，一定會尷尬提防地說沒關係不用了，但這次我只停頓半秒，就說好啊，謝謝！就跳上了後座。 

不只是因為我相信這裡的人，相信這裡的治安，還有，我想給自己一次機會，不要推開別人的善意。 

大叔把我送到村裡，揮揮手，摩托車就掉頭回去了。我一愣，原來他不是順路，他是看我一個人走，怕太遠太累，專程來載我的。 

這就是東莒。 

因為待的時間夠長，長到足以和人產生連結，長到足以被當半個「自己人」，因此能看到的世界，和旺季觀光客很不一樣。 

你可以想像嗎？我在台北住了多年，尚且和鄰居擦肩而過時，彼此都像怕招惹麻煩似地直視前方，頂多點個頭，就匆匆錯開身子而去。 

但是在跨個海，要轉一趟飛機一趟船的地方，我在便利商店買東西，會被店員熱情問：「啊，你還在喔！」在鬧區散步，會被打招呼：「午餐吃了嗎？」在港口搭船，會有當地熟面孔跟你揮手：「哈囉！你回來啦！」 

更不用說民宿的一家子，每個都對你極好。年輕漂亮又細心的媳婦怕你吃膩，每天變花樣做好吃的早餐給你。老闆娘跟你分享經營民宿和飲料店的心法。在小吃店遇見民宿老闆正在跟朋友喝一杯，馬上熱情地拿碗拿杯子拉你坐下，結果又這樣不小心認識了同桌的東引民宿老闆。過幾天我去東引迷路的時候，還在路上巧遇他幫我指路。 

馬祖，攝於北竿芹壁聚落。圖片來源｜柚子甜授權提供

這種互相需要，互相信任，又互相支援善意的人際關係，讓我疏離而孤寂的靈魂，產生細微的震動。 我心底自然明白，人際連結緊密的地方，並不是百分之百完美，久了也會有它的困擾。但我開始覺得，一個冷漠而社恐的都市人，因為這份人情的悸動，開始願意承認自己也需要別人，願意接受別人的善待，並且真心誠意地說謝謝（並且不要馬上誠惶誠恐地想著怎麼報答，這裡不是你的主場，你報答不了的，真心感謝就是了），這才是人際長年斷裂的我，當下最需要的光亮。 

旅人在旅途中，會變得堅強又脆弱。 

脆弱是我被迫放下舒適圈的資源和控制力，把自己拋在需要他人的地方；堅強是我從一次次地敞開中，我又變得更加柔韌與圓滿。 

回台灣之後，很明顯地感覺自己有不一樣。 

我開始會拜託媽媽幫我做事，不再什麼事情都板著臉自己來。我會在路過有可愛浪貓的店家，主動蹲下來逗貓，並且和店家熱絡攀談，問說貓咪叫什麼名字呀、幾歲呀、怎麼這麼可愛。早上在家修剪爆盆的蘆薈，以前都會直接回收，這次卻會主動拍照上傳地方社群，問說有沒有人想要，免費贈送。　 

只是一點點不一樣的動作，卻明顯感覺自己變溫柔了。願意多做一點點事，讓我感覺自己從疏離而獨善其身的人，變成推動都市裡「人情味」的第一波浪。 

而且我沒有勉強，我覺得很幸福。這種願意遞出一點溫度的日子，意外地讓我平常焦躁的心平靜下來，給我一種恆定的安全感。 

大概就是身心靈說的：你知道有力量隨時會支持你。 

謝謝東莒給我這份禮物，我以後一定還會再回去的。是，我用「回」這個字。 

 

【馬祖口袋名單】

1. 南竿：介壽市場鼎邊糊、津沙聚落、津沙小館、夫人咖啡館、鐵堡、北海坑道、大漢據點、馬祖民俗文物館、媽祖巨神像、科蹄澳夕陽、大砲連 
2. 北竿：芹壁聚落、僑仔聚落、大坵島、坂里大宅、壁山觀景台、螺蚌山生態步道 
3. 東莒：找茶民宿仙草奶凍、楓樹林小吃(好吃到如果要再訪東莒，我一定要確認這間有開才去)、神祕小海灣、大埔聚落、魚路古道、福正聚落、東莒燈塔 
4. 西莒：山海一家、有容路榕樹隧道 
5. 東引：安東坑道、國之北疆、一線天、燕秀潮音、東引燈塔 

 

 

• 本文內容出自《不只是旅行：把每一次上路，走成一張內在地圖》由時報出版授權轉載並同意修訂標題。
• 作者｜柚子甜
• 責任編輯｜蘇祐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