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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十彥建築林彥穎|讓建築說自己的故事,透過建築記載土地深刻的文化記憶

By VERSE2024/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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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築師林彥穎在商業與公共建築領地不斷耕耘,企圖藉由設計翻轉人與場域之間的關係,透過建築記載土地深刻的文化記憶。

建築是公共的,公共裡頭有建築。從業20年,建築師林彥穎始終懷抱初心,在商業與公共建築領地不斷耕耘,從2021年板橋新埔國小改建、2022年太古黃帽汽車廠改造,到新竹市大坪頂納骨塔「永恆之丘」,由林彥穎及其合夥人陳彥伶共同經營的十彥建築師事務所獲獎無數,企圖藉由設計翻轉人與場域之間的關係,透過建築記載土地深刻的文化記憶。

淡江建築系畢業那年,林彥穎拽著些許猶豫不決,一腳跨入了公共建築的領地。

講起自己的職涯路徑,林彥穎笑稱多得是跌跌撞撞。他在大學畢業前便取得建築師證照,以畢業設計首獎的成績畢業,而後旋即投入職場,急切地想去證實,關於建築之於土地、城市與人的種種,是否真有可能在自己眼前發生。

不得不承認,台灣在建築設計上仍少不了「媚外」的體質,從公部門到許多私領域專案,都不乏重金禮聘國外設計師參與的案例。自初入業界起,林彥穎便對這等現狀感到不可思議,「為什麼在台灣受訓練的設計師就沒辦法獨立作業呢?」

林彥穎當時初入業界,一直抱有建築系的情懷,總覺得建築就是公共性的。(攝影/KRIS KANG)

出身淡江大學建築系,林彥穎歷經過實打實的學術訓練,初生之犢望獻藝於摯愛的土地,卻又張望著想出國深造,求好心切與自我懷疑不斷在心中打架,某種良性的猶豫不決,遂成他那幾年生命的寫照。林彥穎畢業不久,便加入了由建築師郭恆成、現任台灣設計研究院院長張基義當時所組建的建築事務所,並在其中參與好比台東市區的新生國中校舍改造等公共建築案。回想當時初入業界的企圖,他自剖:「我算是一直固執地抱有建築系的情懷吧,總覺得建築就是公共性的,與張老師他們所相信的模式算是非常相近。」 

他的建築前輩郭恆成、張基義同樣自淡江建築學成,並分別取得南加州建築學院、哈佛大學建築學院建築碩士;也因此結識了自哈佛大學建築暨都市設計系所學成歸國的梁豫漳建築師,某種程度上,補足了林彥穎對國際建築視角的好奇。期間,好幾次動了想出國進修的念頭,都頻頻被接踵而來的合作與機會推遲,後設地去看,反倒是反覆實踐的過程給了他有別於其他建築師的思維模式。

2000年初,藉著一次公共競圖的機會,林彥穎承攬了位於新竹的公共專案,目的要整建舊廠房加以分割再出租利用,「在30歲以前,像是趕鴨子上架似的,把整個公共建設的流程、市場都碰了一遍,是有點痛苦啦。」林彥穎回憶,執行新竹公共工程期間,每天清晨五、六點便出門,因為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老是迷路,「所以時常被園區管理局的公務員罵,他們都覺我是小孩子,不理解為什麼是由我來負責這個案子。」

林彥穎沒有建築師架子,時常被當成剛畢業的小鬼頭四處使喚,他也不氣餒,不躁進,捲起袖子來慢慢學。從水電、空調到工地各樣細節,細細盤點,才發現自己過往學得多、做得少,但建築到底是門手藝,必得實際進到現場,才悟得出其中奧秘。

林彥穎在大學畢業前便取得建築師證照,旋即投入職場,28歲時,邀集橫跨空間、景觀與室內規劃等設計師加入公司。(攝影/KRIS KANG)

2004年,28歲的林彥穎眼見時機成熟,邀集在設計領域上專精於空間、景觀、室內規劃等多位設計師擴大公司規模,並從多位學成於常春藤名校的建築前輩身上,汲取專業精華,逐漸拓寬建築的眼界也深化對建築的情懷,他說道:「我對建築的態度、看待公共建設的邏輯,大概都是從這些國外回來的老師、前輩那學到的,台灣的建築大概也就從那時候、那群人開始打下地基,對我來說,也絕對算是啟蒙啦。」

建築能做到的,是體感最直接的改變

2014年,林彥穎的大學同窗陳彥伶辭去紐約Steven Holl Architects的工作返台,兩人合夥成立了十彥建築師事務所(Yen partnership Architects),可以說是徹底反轉了林彥穎對於建築的執念,「以前還蠻堅定地覺得,做建築就是要能夠影響公共環境,是彥伶帶我看見了更多可能性。」

當時陳彥伶代表Steven Holl Architects到北京主責當代MOMA專案。該建案位於北京市城東區,是當代置業建設旗下的複合式住宅場域。本體雖為住宅,但其中併集了飯店、電影院、幼兒園、畫廊、健身房、咖啡廳、購物中心等多幢建築,「見識到商業模式、市場規模完全不同的案例,對我來說可以說是一個震撼彈。」關於公共與私宅,若是從概念出發,兩者在本質上並無不同,「我和彥伶共同的理念是,無論是接觸大眾,抑或是服務於單一目的,建築都是在建構一個可以影響眾人的場域。」

林彥穎表示:「我後來發現,好的商業建築與空間,可能相對隱性,但影響力卻更大。」漂亮的空間不一定實用,實用的空間並不一定能滿足生活機能,私領域的公共空間如何在具備共享性的前提下為人們的生活賦予更直接的想像,是最難卻也最值得省思的部分,「有些地區的居民可能不太理解公共的意涵,因此,建築師該如何透過設計改變人與空間互動的方式,值得我們著墨。」

特別是許多商業空間涉及改變人們習以為常的生活方式。2022年,十彥建築師事務所協助太古集團進行內湖工業廠房的改造,藉由重新定義內部空間,翻轉汽車百貨銷售的既有邏輯;而整體立面更為敞開的設計也與周遭環境有所呼應,以「打開工廠」的概念與城市對話,顛覆汽車配件零售的既有商業模式,獲得「2023台北老屋新生大獎」的殊榮。然而,在林彥穎介入改造之前,很難想像它是一幢沉寂多時,在城市角落中屢遭遺忘的老工廠。

2022年,十彥建築師事務所協助太古集團進改造內湖工業廠房,以「打開工廠」的概念與城市對話,獲得「2023台北老屋新生大獎」的殊榮。(圖片/十彥建築師事務所)

「太古收購黃帽不久,就面對一個很嚴重的市場問題:零售業績不斷下滑」,綜觀整體汽車行業,由於電動車時代來臨,傳統汽車及其周圍產業面臨相當嚴峻的考驗,「所以他們本質上希望跳脫『零售』的空間狀態。」前後對照,過去的汽車材料銷售空間就恍若一座巨型的汽車版「唐吉訶德」,貨架堆滿,標價齊全,折扣琳瑯滿目,放眼望去,視線可及之處無不是五花八門的產品及資訊。

「以前想像工廠建築是非常有效率的空間,每一坪方米要做為什麼用途,能放多少商品,轉換率如何,都有非常精準的計算,但我們決定打破這個邏輯。」林彥穎與團隊透過設計希望解決訊息過載的問題。首先,降低功能性空間佔比,導入景觀設計,透過大幅度開窗增添環境的通透感,目的是希望創造更長的停留時間。

打開工廠最困難的莫過於翻轉舊習,解構既存的慣性。例如,以往零售商場在陳列上秉持著「越多越好」的準則,由不得浪費任一畝地,然而如此一來便很難創造消費者與空間的近一步關係。林彥穎認為,留客的關鍵在於身體感的改變,用全新展售空間的思維取代快速購買、即刻離場的現狀,讓消費者慢下來,且願意停留。

接著,是要為空間增添意義感,加深與品牌之間的鏈結。建築團隊將1972年由太古獨家代理的Volkswagen經典Beetle金龜車懸吊於主要樓梯上方,亮黃的車體、具有年代感的車型曲線與空間完美合一,起到畫龍點睛的功用。林彥穎認為代理金龜車絕對是超級經典的事情,「它代表太古的一種精神,也是很重要的概念,把車懸吊上去不只作為空間的一種張力,也暗示了品牌與汽車產業之間的關係。」

林彥穎與團隊以「打開工廠」為概念去規劃空間,像是降低功能性空間佔比,大幅度開窗增添通透感等。另一方面為加深品牌形象,建築團隊將1972年由太古獨家代理的Volkswagen經典Beetle金龜車懸吊於主要樓梯上方。(圖片/十彥建築師事務所)

我們能不能透過設計把威權解開?

多年來,十彥建築師事務所可以說是練就了一身「說服」的功夫,特別是在執行文化型公共設施時發揮極致。歷經公共建設的改造逾十多年,林彥穎發現到,「當我們真正想透過設計促成改變,教育大概是一個源頭」。2022年7月,位於新北市板橋區的新埔國小正式啟用,林彥穎提到,「即便教育不是我們的專長,但如果能夠給教育空間更多機會,也許會影響更多人。」

林彥穎相信,空間對人所帶來的改變是潛移默化的,環境就是美感的培養皿,「你要站在環境裡面,然後去體會它。美感不是一個原則,更不是一帖聖經,它有時候是一種態度,一種體會。」在此次的校園空間改造計畫中,企圖還不止於此。新埔國小正式啟用之後,孩子們開始走上司令台放肆遊玩,捉爬滾跳,反轉它背後的權力關係,呼應近年來愈趨進步的教育思維。

過程中,說服校方解放司令台的意義與功能變成了建築師意外的功課,好在經過幾年的斡旋,林彥穎可以說是慢慢地掌握住了說服的節奏。「無形的權力關係是一種意識,它藏在你我之間,如果司令台也可以變成孩子們玩耍的場域,他們可以自在地攀上老師、校長講話的舞台,也許那些很威權、很刻板的事情就會慢慢崩解。」如果將司令台視為一種象徵,林彥穎想要做的,便是把平等的概念植入進去,「很幸運地,我們碰到了一位開明的校長,有點心照不宣地讓我們把這個瘋狂的想法執行下去。」

位在新北市板橋區的新埔國小,建築團隊透過空間規劃為老校舍規劃新的空間經驗,獲得2022年「國家卓越建設獎」最佳規劃設計類特別獎。(圖片/十彥建築師事務所) 如果將司令台視為一種象徵,林彥穎想要做的,便是把平等的概念植入進去。(圖片/十彥建築師事務所) 林彥穎相信環境就是美感的培養皿。(圖片/十彥建築師事務所)

如若熟悉台灣產業生態便可推知,投入公共工程並非易事,然而林彥穎入行至今,始終秉持著對土地的情懷與期許,試著創造出一些「有感」的改變。

2022年,他與林友寒及其團隊合作共同承攬新竹市政府新建的「永恆之丘」納骨塔便是其中重要的案例之一。在突破既存的觀念與慣性上,林彥穎可以說是最有耐心的建築師之一,永恆之丘在設計提案階段,歷經好幾次的協商與駁回,甚至找來了民俗專家、算命師傅參與背書,在陰陽之間取得共識,才始得動工。

林彥穎笑說,團隊在會議上屢遭威脅「你們這樣蓋會死人」,當下雖只能掩面嘆息、哭笑不得,但反而激起了他們的鬥志,「納骨塔是非常複雜的場域,尤其新竹聚集了非常多不同族群的居住者,每一個家庭在喪葬與祭祀上的習俗都有不同,要怎麼做整合性的歸納和設計,確實頗為挑戰。」

2022年,林彥穎與林友寒及其團隊合作共同承攬新竹市政府新建的「永恆之丘」納骨塔,獲得「國家卓越建設最佳規劃設計獎」、「德國紅點設計獎」等國內外大獎,為當年最閃亮的建築作品之一。(圖片/十彥建築師事務所)

重新思考生死之間的距離,以及納骨塔作為追思場域它所欲傳遞的訊息,林彥穎及團隊做了相當深入的思考。「以前大家只要接觸到這些追思的空間,多半會感到害怕,空間中總是蔓延著一股濃厚的悲傷,因此建築空間的狀態都不是很好,特別是空氣」,觀察台灣絕大多數納骨塔的結構,皆以封閉式的空間構成,鮮少有通透的開窗,空氣對流仰賴空調,人但凡進入到這樣的空間,身心都會感受到極度的緊繃、壓迫,甚至窒息,「是很容易讓痛苦蔓延的空間。」林彥穎說。

「所以我們認為,『納骨塔』的翻轉一定不會只是建築本身,而是改變人與『紀念性空間』之間的關係,包括我們怎麼去使用它?我們有沒有機會透過空間去沉浸,安靜地思考,究竟我們失去了什麼。」安靜,是永恆之丘想要送給追思者最深刻的禮物,在生死之前比起恐懼,更需要安靜,在安靜裡讓悲傷流過,感受到純粹的空間帶來的純然寧靜,「對比嘈雜的喪葬儀式,『永恆之丘』的安靜可以說是一個彼岸的觀點,因此隔絕兩者的『牆』在這裡非常重要。」林彥穎提到,牆它承載著建築的語言,它可以無聲地傳遞許多重要的訊息,例如,永恆之丘的「牆」,便意味著開放與接納。

完成之後,該作品更獲得「台灣建築獎」、「行政院公共工程金質獎」、「國家卓越建設最佳規劃設計獎」,以及「德國紅點設計獎」、「金點設計獎-年度最佳設計獎」、「Shopping Design年度BEST 100」,可視為當年最閃亮的建築作品之一。

讓光、空氣等自然萬象進入建築,以永恆之丘的設計觸發人們重新思考生死之間的距離。 (圖片/十彥建築師事務所) 圖片/十彥建築師事務所 圖片/十彥建築師事務所

讓建築裡流淌著,台灣的故事

對林彥穎來說,建築是他與世界對話的方式,他同時相信,建築是改變一座城市和地方的最基本單位。「因為不只是我,還有很多建築師都在做,大家如果可以想辦法讓環境、或者政府稍微有些變化,好像就可以期待將來能有些改變。」在一連串挑戰原有框架的過程中,在彼此讓步之間微幅前進,也使每一個案子在可執行的最佳條件之下成為一個錨點,向外延伸,「也許每一個點都不是那麼完美,但是總是好的。我認為在這之外比較大的問題是,台灣整體而言缺乏理想,大家不敢做夢,相比之下,我們那個年代還算是比較勇敢的。」

很多人會說,建築師是給答案的人,但林彥穎在過去二十年間,卻一直試圖去做一個「問問題的人」,勇敢質疑一切既存事物,放膽去問:「真的是這樣嗎」、「為什麼」以及「如何做」。

林彥穎說:「建築是社會性的,當整個社會都還不能理解,或者沒有辦法接受的時候,它必定不是一個好的建築。建築師更要去思考,作品如何創造生活上的體驗,以及建築背後所代表的文化、與生活環境的關聯是什麼?如果我們連自己都不能理解這件事情,做出來的東西就只是純粹的商品。」

若要說,作為一名建築師最終極的目標是什麼,林彥穎還是強調,建築無法去脈絡地生成,它始終都與土地與人維繫著緊密的關係,它是為互動而存在,並作為無數清晨與暗夜裡,持續存在的文明痕跡。因此若要問,究竟林彥穎作為設計師最崇高的理想是什麼——也許那就是,讓建築自己去說,這片土地的人情與故事,進而為一地開啟新的思考和對話。而開啟對話者,從來不只是建築師一人,而是一群人的參與共創,以建築作為開啟對話的引言或提問,此刻,建築成為時代永恆的記憶也隱含了面向未來的深意。

林彥穎在過去二十年間,一直試圖去做一個「問問題的人」,勇敢質疑一切既存事物。(攝影/KRIS KANG)

本文轉載自 VERSE 《建築師是無聲的寫手——專訪十彥建築林彥穎,讓建築說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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