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音樂專訪:搖滾英國見聞錄 (上) - 馬世芳

草莓園前留影。照片提供|馬世芳
趁著講座結束到吃晚餐之間的空擋,欣音樂邀請馬世芳做了一次專訪。表面上是在訪問,實際上根本變成了上課。
馬世芳一開口滔滔不絕地掏心介紹,好像那些地方都是他時常得回去一趟的家鄉,而他是披頭國駐台大使兼老師。雖然講座已經把景點大致上都介紹完畢了,可他的私人觀察經驗還是最直接的,一手的,不加太多料的。這篇專訪比起勸敗,不如當作遊記分享來看,是一個人的回憶蒸餾,格外地精緻,卻又透著史家別具隻眼的功力。
以下是專訪內容——
「我覺得利物浦最迷人的地方就是,他不大。我們會去的這些跟披頭相關的地方,大致上都維持五十年前的樣子。那時代感都還維持在那裏。你走在那街上,看著那房子的模樣,就是當年他們看到的樣子。變化並不大。這跟倫敦的感覺就不一樣,倫敦有很多地方變化很多。像The Cavern Club、Casbah Club、藍儂麥卡尼故居阿,這些地方他們都極力地要保留他當年的那個樣子。」
藍儂故居前,馬芳留影。照片提供|因奉
馬世芳即將帶團去英國,當他回憶起到利物浦的印象,他感覺「就像走進時光隧道。」那隧道之於他不僅是一個地名,而是許多故事案件的事發地點。譬如看到藍儂與麥卡尼的故居時,他說:「那是很有意思的,你可以想像,他們在那個房間寫出最早的原創的歌,整個西方流行音樂的革命是從那個小小的房間裡發生的,在約翰藍儂的那張床上,麥卡尼是左撇子,藍儂一開始只會用彈班鳩琴的方式彈吉他,麥卡尼就怎麼看怎麼怪,就教他。」
左撇子麥卡尼如何教右撇子藍儂彈琴呢?「他們在藍儂家的臥室,或著在麥卡尼家的臥房,面對面地坐,就像照鏡子一樣。藍儂要先學麥卡尼左撇子的和弦按法,之後再練習把每一根手指頭換回來右手的按法。兩個人最早最早學吉他,是在那小小的房間裡。」
Mendips藍儂故居後院的大樹因病去世,徒留一片蔥鬱供人憑弔。照片提供|因奉提供
那老房子當然不只是由政府維護的練琴室,也是披頭少年成長的住址,罩著濃濃回憶,人去樓空依舊生氣勃勃。「麥卡尼的故居外面有一個明管,是一條水管。他有時回不了家,沒帶鑰匙,爸爸也不在,他就要爬水管進自己的臥房。站在那個小小的屋頂上面,還可以看到公園。」而「約翰藍儂小的時候,家後面有姨丈種的一棵樹,姨丈在那棵樹上幫小藍儂做了一間樹屋,小藍儂就會爬到樹上去,不想要被打擾的時候就在那樹屋裡寫詩阿,畫畫阿,做白日夢阿。那棵樹後來就被寫到了〈Strawberry Fields Forever〉裡面。」僅管那棵樹在七零年代的時候生病死掉了,但是有留下一些枝葉,那棵樹僅存的枝葉現在在披頭故事館裡。
披頭痕跡最多的Casbah Coffee Club。圖片來源|翻攝自維基百科
「在Casbah俱樂部裡,都是無價之寶。因為披頭四在離開俱樂部之際,他們把前鼓手Pete Best開除了,(母親兼老闆)Mona當然就很不爽。可後來還是擺出大人應有的風度,讓披頭四回來演。」Pete Best一向被視為最衰的鼓手,想想看,他這一離團究竟錯過了多少?然而確切被逐出的原因眾說紛紜,如今仍健在的本人倒也釋懷了。
「披頭四有很多器材,當時都寄放在Casbah,之後他們也就沒有再回來拿這些東西,所有的器材現在都放在那。你就看到披頭四早期用過的器材,喝過酒的桌子,坐過的椅子,開過的冰箱,至今都還在那兒。畫的牆壁,油漆過的天花板。對搖滾樂迷來說,那就是走進了神話一樣的場景裡面。」馬世芳神遊其中,人在我面前,心思卻飄洋過海了。「你就想到現在那地方還在辦演唱會,真的很多人都願意去唱,雖然裡面塞到爆也就幾十個人,但那感覺很好啊。那跟Cavern的感覺又不一樣。」
昔日迷妹,今日迷嬷,齊坐披頭故事館。照片提供|因奉
而關於行程安排的時間,馬世芳如此解釋:「每一年我為什麼都要挑八月下旬去,就是為了要趕這個國際披頭週,每年這個時候都是全世界的披頭迷要去朝聖。」
這一批批來自全球的披頭迷模樣令他印象深刻:「我覺得去的時候,最大的感觸是,你想想看,披頭狂潮爆發是1964年,現在都51年過去了,也就是說,當時假如17歲的年輕人,現在已經68歲,快70歲了。嬰兒潮世代,披頭當年那些身歷其境的歌迷,現在都已經六七十了。那我們在國際披頭週、國際披頭音樂節看到的樂迷,也差不多是這個年紀。大部分都是老樂迷,頭髮掉得差不多,身材也走樣了。依然不忘革命情感要穿搖滾T,衣服上面的披頭臉都被撐得大大的,因為肚子都大了。身體也不太靈活,還是要在劇院裡看演出。」
這段讓我想起了他書裡曾寫過到日本看The Who演出的經驗——座位旁,身材走樣的日本中年上班族,到了演出場地坐下,襯衫一脫,團T就現了出來,人也抖擻瘋狂地跟著唱。不過,這些老披頭迷又更屌了:「英國的劇場樓梯是很陡的,椅子很小,因為那都是幾十年前蓋的,那看起來一百多公斤的,很艱苦的,年紀又大,哇,爬樓梯,一層一層得爬。蠻辛苦的,可你就知道他為了要來,他可能夢想了五十年阿。也許他1964年,在德州的一個小鎮就想到有一天要來這裡看一看。」
馬世芳與《Abbey Road》黑膠。攝影|蘇國輝
「那我們這一團的團員組成年紀都不大,平均大概都是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上班族。所以看到這個場景都覺得,還好來了,趁著還玩得動,看得動,耳朵還好,眼睛還行,腳還能走的時候,到這邊來看一看。不要等到走不動,爬不動,耳朵也耳背了,眼睛也看不清楚。我現在眼睛就有點看不清楚,現在看小字都要這樣看,老花眼都十幾年了。」馬世芳掬起眼鏡,臉貼紙面接著說:「所以,圓夢要趁早就是這意思。」
六零年代至今,一直都身為搖滾重鎮的英國倫敦,當然就不會只有披頭。身為搖滾樂迷,當然也不會只甘於聽披頭:「利物浦跟倫敦都有很多景點可以看,我們在倫敦就不會只看披頭四的點。我們也會去看David Bowie拍Ziggy Stardust封面的那個地方,天際線都還是原來的樣子。但是現在已經拍不到原來一模一樣的角度,因為原來拍照的那個點,現在是咖啡廳,外面有欄杆有雨棚。」
馬世芳介紹David Bowie拍Ziggy Stardust封面的那條街。照片提供|因奉
除此之外,「我們也會去憑弔一下,倫敦在當年白人藍調爆發的時候。The Rolling Stones、The Who、Led Zepplin的前身、Jimi Hendrix,陸陸續續都在倫敦發跡嘛。他們曾經演出過的俱樂部,最重要的是Marquee。還有Bag O’Nails,那邊是Jimi Hendrix Experience第一次在倫敦表演的地方,也是保羅麥卡尼遇到他未來老婆的地方,也會去看一下。」
World’s End著名的倒走時鐘。照片提供|因奉
「嬉皮的時代離我們已經很遙遠了,但現在重新逛這些地方,像Carnaby Street,還是有一些蠻有趣的個性商店。」憑弔往往象徵著場景的終結與遠去,氣味的變化在倫敦是快速的,青年次文化也就隨之呼應著不斷變化,嬉皮之後,「英國的搖滾史另外一波重要的事情是龐克嘛,龐克中又一支重要的樂團叫Sex Pistols,Sex Pistols的崛起又跟Vivienne Westwood有很大的關係。那Vivienne Westwood在變成時尚教母之前,她在倫敦的一條街開了一家叫作『SEX』的店。那家店現在還在,它已經改了好多次名字現在叫『World’s End』,世界盡頭。那邊就是她所有店的原點,小小的一家,也是有觀光客會去憑弔一下,看一看。衣服不一定都買得起,但是進去感受一下,踩一踩那個地板還蠻有趣的。」
Oasis拍《(Whats the Story?)Morning Glory》封面的那條街。照片提供|因奉
前面提到了Ziggy Stardust,接下來馬芳提到了另外幾條因為搖滾樂而成為景點的街道。「還有Oasis拍封面的那條街,那條街很適合逛唱片行。然後是Denmark Street,丹麥街。丹麥街是連老倫敦人都不見得知道的一條街,但這條街在六零年代曾經滿滿的,全部都是詞曲版權經紀公司。它有點像是倫敦版本的Tin Pan Alley,就是所有的流行樂界詞曲作者、版權經紀商都集合在這條小小的街上。所以任何人有歌要賣,就會來這賣,業界想找好的作品,就會來這找。」
錄下滾石第一張唱片的Regent Sound Studio。如今是樂器行。照片提供|因奉
「Elton John還沒成名的時候,他的〈Your Song〉就是在這條街寫出來的。然後呢,這條街上也有一間錄音室,叫作Regent Sound Studio,現在變成一間樂器行。Regent Sound Studio它錄下了The Rolling Stones的第一張專輯,這是在一個破爛的地下錄音室錄出來的。後來Black Sabbath也錄了他們的專輯。」這時我總在想,台灣有哪條街道也有這樣的歷史意義,或至少因為這樣的意義而能被保存?
「那丹麥街的另一個很屌的事情是,它是全倫敦樂器行最集中的地方,裡面滿滿一條街,賣各種各樣的樂器,木吉他、電吉他、電貝斯、鼓、管樂器。所以那邊也是倫敦在1960年代,搖滾樂爆炸期的軍火庫,Eric Clapton在這邊買吉他,George Harrison在這邊買吉他,Jimi Hendrix在這邊修吉他,都是在這條街。然後保羅麥卡尼在倫敦的辦公室就在丹麥街出去轉角,他有時候有生意上的事情要處理就會到那邊,所以也有不少時候,記者會看到他在那裏出沒。我們順便也去看一眼,不一定會看到他就是了,他現在在世界巡迴。」(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