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集大地天籟，願你記得牠們名字─專訪風潮音樂總監吳金黛
「直到開始野外錄音，我才忽然發現，以前的我從沒有聽見大自然的聲音。」訪談中，身為台灣推廣自然音樂第一人的吳金黛如是說。
過去學錄音技術時，吳金黛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步入山林，成為台灣自然音樂的先驅。1994那年，她自美國楊百翰大學學成歸國，原想找間唱片公司或錄音室，好好磨練實務經驗。沒想到，不是履歷石沉大海，就是工作環境不喜歡，求職之路並不順遂。最後在朋友的鼓吹下，她主動向風潮音樂毛遂自薦。在當時，風潮音樂其實並不缺人。然而吳金黛與老闆楊錦聰面談完，便喜歡上那裡的工作，憑著每日鍥而不捨地詢問面試結果，打動了楊老闆的心，進而正式進入這間唱片公司。
踏上自然音樂創作，是吳金黛未曾預想的人生風景。（圖片來源/盧育君 攝影）
傾聽生態，順應四時的音樂採集
1990年代，風潮音樂出於對少數民族的關懷，開始以民族音樂學者吳榮順為首，深入台灣各地山區採集原住民傳統音樂。剛入行的吳金黛，也在老闆的指示下，跟著前往部落。出發前楊錦聰特別交待，既然都到了山上，那就順便錄一些大自然的聲音回去吧，或許會派上用場。於是乎，每當部落耆老們因為採收農作、外出打獵無法錄音，吳金黛便會拿起指向性麥克風走入山裡。
漫步在林木溪谷之間採集聲音，似乎是一件浪漫的事。然而現實是，吳金黛一開始根本找不到聲音，她可能在林中打轉許久，遲遲等不到一聲蛙鳴，或者鳥兒突然叫了，急忙打開器材，卻復歸寂靜。跟人工作，我們可以透過語言，約定好時間、地點與主題，可是我們無法與一隻鳥、一隻青蛙溝通。直至開始錄製自然聲景，吳金黛才意識到，「人與自然之間，只有人去配合自然，從沒有相互配合這件事。」
了解吳金黛的沮喪，老闆楊錦聰介紹她認識荒野保護協會的創會理事長徐仁修，教導她從頭開始認識台灣生態，真正看見牠們的存在。例如，想聆聽鳥鳴，可以選在天初亮，鳥兒即將甦醒鳴叫之時；傍晚時分的水澤地，常是青蛙們大合唱的舞台。一如農人耕作採收，採集自然的聲響，也需要考量生態的時間、季節、棲地……順時、順性而為。
每一次野外錄音，都需要長時間佇地等候。（圖片來源/ 于蘇英 攝影，風潮唱片提供）
創作大自然音樂，是在為生物服務
一個人在野外採集，紛亂思緒慢慢會沉澱出清澈靈感。吳金黛說，她很喜歡這樣的時光。除了吳金黛之外，當時風潮音樂也與徐仁修、自然觀察家楊雅棠等專家合作，上山下海分頭蒐羅聲音。就這樣歷經四年，錄了數百小時的聲音，吳金黛花一個月的時間，專心反覆聆聽採集到的素材，思索該拿這些聲音怎麼辦？屬於台灣的大自然音樂，又是什麼模樣呢？
相較於國際，台灣生態音樂起步可說晚了三十年，過去歐美音樂家製作大自然音樂，偏好療癒紓壓，常以音樂旋律為主，搭配海潮、流水、蟲鳴等聲音為輔。可吳金黛決定從聲音的本質出發，「我在聽的時候，覺得『哇！這些聲音太有特色了』，每一個青蛙、每一隻鳥的叫聲都不一樣。」她眼睛發亮地說。飛鼠、熊蟬、五色鳥、腹斑蛙……這些叫聲一一拆解出其中的音樂性，再用諸多的樂器，或模擬、或唱和牠們的旋律。如此一來，這些動物昆蟲不再是配角，儼然成了粉墨登場的演奏家。
不斷地推翻又重整，1999年吳金黛推出台灣首張大自然專輯《森林狂想曲》。這張專輯於921大地震隔天發行，在全台震後商業活動一片慘澹景況中，首月銷量便突破1萬張，締下令人驚嘆的佳績。吳金黛自陳，之所以創作這張專輯，背後的動機是希望讓這些生物被看見，彰顯這些生物的價值。「我希望大家可以因為我的音樂，連結到這些動物，每當你想起那隻啟動音樂的鳥，或許你就會記得牠的名字。」也因此，她製作的每一張自然專輯，都會附上一張聲音圖鑑CD，讓人感官滿足之餘，還能一親這些可愛的生物。
《森林狂想曲》 引發聆聽大自然的風潮，吳金黛也操刀許多膾炙人口的專輯，多次獲得金曲獎肯定。（圖片來源/ 葉禮維 攝影）
以音樂情感連結起人與自然
每次吳金黛遠離城市採集，都要花上四天到一周的時間，忍受早起、烈日、蚊蚋，可她卻很享受安靜等待時的寂寞。最令這位生態音樂家苦惱的，應該是她即便到了再深遠的山谷、再偏遠的海灣，通過耳機一聽，偶爾都能聽到人車的聲音。原來，這座太平洋上的小島，已四處充滿人的足跡，只是我們都市生活久了，對於嘈雜的聲音已渾然無覺了。
雖為人煙所擾，但吳金黛也被人情所感。詢問印象深刻的錄音經驗，她提到早年應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董事長廖鴻基邀請，前往花東外海錄製鯨豚的聲音。第二次航行，一出海就被八百多隻弗氏海豚團團包圍。如此壯觀的場面，頓時讓吳金黛一行人看傻了眼。
「趕快鯨豚來了，快錄音、快錄音。」船家急忙催促。
「這麼多船怎麼錄啊？」吳金黛望著周圍三、四艘響著馬達的賞鯨船，無助地向船家求救。只見下一秒，解說員拿起大聲公向鄰船解釋今日是台灣民間首次鯨豚錄音，懇請暫時關閉馬達，讓他們能夠水下收音。話畢不到一秒，旋即所有船隻關閉動力。全場靜悄無聲，只聽得到浪潮陣陣，令她感受到熱心支持的善意。
獨自行走荒野多年，吳金黛發現近年來，越來越多人開始對自然的聲音產生興趣。像是某天電台接受採訪，主持人說因為她的專輯，終於知道自家窗外每天早晨有隻叫了十多年的鳥鄰居，原來喚作「珠頸斑鳩」。又或者，一位五歲的小朋友跑來跟她分享，在他們上課的時候，教室外的黑冠麻鷺一直在叫。讓她不禁驚訝，這麼小的孩子是如何認得那隻鳥的呢？原來，孩子的老師上課時，會放她錄製的CD，教導學生辨識生活周遭出沒的生物。「就連這麼小的孩子，都能認識黑冠麻鷺！」令她對台灣的未來充滿希望。
「做自然音樂越久，我越覺得被自然馴化、教育了。」吳金黛謙卑地說。她認為作為地球上的一份子，人必須適時被自然馴化。若能透過一些方式，了解這些可愛的生物鄰居，就會產生記憶與情感，進而懂得愛惜自然。而她跋山涉水二十年，只為了搭建一條音樂之橋，願你記得牠們的名字。
吳金黛表示：「我所創作的大自然專輯，全是在為動物服務、為生物服務。」 （圖片來源/ 葉禮維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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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文／許凱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