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橋彰-孟買縮影邊界 非請勿入

這裡是孟買機場,望著人生中第一個印度計程車司機的背影,我的類恐懼被黑色的計程車鐵皮包覆,三百五十盧比沒有空調,緊緊的密不通風,晃進了我以為的印度。與車窗外好奇的眼神四目相接,我想那些眼睛一定看得出我的不安。即使不安,我的眼珠還是被迫不停映入「第一次」的印度風景,這些衝擊現在異常珍貴,畢竟它在六周之後終將軟化。用大城市的切片組構一個國家模型,雖然可能流於主觀甚至空泛,但的確是我擅用的伎倆。所以孟買、德里與加爾各答,早就是印度口袋裡的確定名單。出發前一個月,三個城市、機票價格、鐵道串接的便利程度,以近乎完美的排列組合評量,讓我按下了孟買進、加爾各答出的機票,一來不必再回到降落的原點,旅程順暢許多,

這裡是孟買機場,望著人生中第一個印度計程車司機的背影,我的類恐懼被黑色的計程車鐵皮包覆,三百五十盧比沒有空調,緊緊的密不通風,晃進了我以為的印度。與車窗外好奇的眼神四目相接,我想那些眼睛一定看得出我的不安。即使不安,我的眼珠還是被迫不停映入「第一次」的印度風景,這些衝擊現在異常珍貴,畢竟它在六周之後終將軟化。
用大城市的切片組構一個國家模型,雖然可能流於主觀甚至空泛,但的確是我擅用的伎倆。所以孟買、德里與加爾各答,早就是印度口袋裡的確定名單。出發前一個月,三個城市、機票價格、鐵道串接的便利程度,以近乎完美的排列組合評量,讓我按下了孟買進、加爾各答出的機票,一來不必再回到降落的原點,旅程順暢許多,二來也避開了德里,那個在旅人心中稱之為大魔王的機場。
事實也證明,我運氣極佳的從機場順利到達了我預計進住的旅館,雖然手上旅館的電話是錯的。我必須承認,從曼谷飛往孟買的飛機上,我企圖以昏睡掩蓋我不安的心理,甚至連餐點我都原封不動的退還給空姐。是怎麼樣的一個國家,讓旅人在下飛機之前,已經把旅行的苦先假想試嘗了一遍?旅行不該是令人期待且興奮的嗎?其實這就是道地印度的Incredible!沒有單方面傻呼呼的甜蜜滋味,必須配合著服用苦中帶澀的膠囊,才足夠激發一次強而有力的旅行。
孟買是我用來適應印度生活的開端,包含高溫、咖哩、外國人身分、瓶裝水、火車、印度英語、掮客,這些是組成印度的重要元素,也是必備的生存技能,適應良好以後稱做享受,適應不良只能稱為忍受。所以我給了孟買六天,當作印度生活的實習。我不小看這些感官上的適應與改變,甚至整個人生轉彎都從這裡開始,有時候台灣人稱這個是旅行的意義。
我住在COLABA街的巷子裡,從這個旅行者聚集之處,逐漸擴散我的旅行暨生活圈,我並非要走遍孟買,只是要藉著孟買過些印度日子。所以六天過後,我可能記得我在某個圓環裡的公園跟印度人一起躲太陽、寫過明信片,但卻沒去過大象島。
關於孟買,我想寫下關於海景的記憶,還有那些握著把手把身體吊在火車門外的印度人。
長長的海岸線,舒適平坦的堤防,傍晚時分總是落得幾分閒適。有衣著整齊的印度人溜著狗,有來來往往的小販兜售花生米和茶,女孩的紗麗隨風飄散,海岸線的尾端還有孟買最好的一個TATA劇場。似乎整個孟買城市的優雅氣息都沿著海岸鋪展開來,而那個亞洲最大的貧民窟,被高聳亮麗的大廈擋在後頭,看不見了。城市之所以為城市,是因為聚落的發展到了一定規模,休閒便成了受重視的課題,廣場、美術館、海堤、戲院是人們生活的一部分。雖然許多人一頓溫飽都成問題,但這兩端是永遠並存的,沒有對錯。一個大城市總有這樣的能耐,兼容並蓄,豐富而多樣,我也有幸在印度了解一種差距更大的人生觀。
每天我從旅館拉出的旅行範圍,總在步行範圍內,一來搭公車的難度太高,二來計程車還存在黑色恐怖箱的未知,印度新生的我還不敢輕易嘗試。唯有一次我從鐵路起點搭乘區間火車,到了海上清真寺和Dhobi Ghat露天洗衣場,用電影歌舞場景的鐵道,串起我和兩個綜合信仰與生活的場域。
火車的使用對於孟買人來說,就像印度音樂般輕快、風格明確。買票或不買票,機動的跳上跳下,車外閃過的風光,都像襯著華麗歌舞的畫面。想想台北捷運裡上班族的面無表情,到底留下了什麼?丟掉了什麼?才換來這兩相差異的鐵道風情?也許這些也是我應該釐清並選擇的,不管在台北或孟買。
台北與孟買之間,拉出的距離相當於寶萊塢與貧民窟之間那麼遙遠,但真相竟是重疊。
一出Mahalaxmi車站拐個彎,在跨越鐵路的橋上就可以看見Dhobi Ghat露天洗衣場,凌亂擁擠的景象,成列的格子狀水泥洗衣槽如動物脊椎趴在極度密集的寮舍之間,午後還在工作的洗衣工已經不多,屋頂上大量隨風飄盪的各色衣物布毯,足以聯想早晨裡填滿每格洗衣槽的勞碌人力。種姓制度讓一個個黑色身軀在此代代世襲著日日與水和布為伍的日子。暫且讓種姓制度不容挑戰,看來是不文明且殘酷的落伍,但也因此安分了眼前不可能改變的枯燥無奈。「我不做這個,還能做什麼?」其實許多在台北辦公桌前扭曲變形的身體也覺得他的一生也就這樣子了,但至少孟買的洗衣工們更多些平靜知足,少些哀怨語言。我站在橋上隔著空氣遠遠觀看這場域,就像在曼谷天橋上看著永遠塞車的馬路一樣置身事外,事不關己。洗衣場的盡頭是一幢凸出地平線的高層建築,居住其中的社會上層階級隔著玻璃就可看見這段活生生的落差。
旅客、洗衣工、上層階級視線重疊於這條曲線上,但真相卻那麼遙遠。不論富有或一無所有,關於生活的信仰還是存在。
海上清真寺讓一條數百公尺長的步道連接,孤懸於海灣中央,由陸地上看往來朝聖的信徒如頸鍊上的綴飾,輕逸飄搖的繫住聖境裡的寺觀,融合日夜漸層的海天一色,寧靜動人的一幕風景,這裡絕對足以打造成國際級景點。不過從陸地步入其中,如夢初醒,靠近步道的淺水海域滿是漂浮堆砌的垃圾,殘疾人士、赤腳孩童沿途伸手乞討,走進寺內看見的建築也因維護不佳而面貌黯淡。近看掩蓋不了生活的真實,於是我妥協眼前所及,換上初學的印度思維,明白這裡即使沒有書中描述的美麗,但骨子裡也存在信仰殘破的詩意。
離開孟買後,彷彿印度對我的試用期結束,我才鬆了緊繃的筋骨,得以坐在烏代浦爾的網咖慢慢舒服的上網。我想要組織起在孟買留下的印象,標題雖然鮮明,但卻因為材料不足顯得有點吃力。於是我打開線上衛星地圖瀏覽起孟買的形狀,企圖對照起我的行蹤和孟買被普遍認知的形象資訊,兩者相減之後的差異是多少?不論面積、人口、歷史、文化,答案都令我吃驚,我所擁有的不足千萬分之一。
在指間放大縮小的撒爾賽特島地圖,密麻交織的街道線條之間,想像每點方形螢幕相素都填滿了成千上萬人,在其中奮力擁擠掙扎。我仍然身處陰暗之外,只觸碰到了縮影的邊界。
這六天之中,一個動物園、一個洗衣場、一個海上清真寺、一個中午熾熱的海灘、一個運動廣場、一條落日海岸線、一場電影、一場音樂會。六天之後,我仍對孟買感到陌生,那種劇烈廣大的地域未及,讓我顯得渺小。我試著填滿不足,我說:沒關係,至少這六天是真實客觀的存在。我所感知的一切,就是我的印度,不需遺憾。就像那個赤腳的印度女孩,跟了我足足一公里,卻什麼也拿不到。但這的確是她日復一日的生活,殘酷卻真實。
如果試著把孟買比喻成一家知名印度餐廳,大廚房裡藏污納垢,廚師在內精采大顯身手,但非請勿入。而上桌的招牌菜我尚未嘗到精髓,目前還在適應幾道前菜的重口味。
【延伸閱讀】
[達人帶路][船橋彰] 明信片─兩道撐起風景油墨的陰影
[達人帶路][船橋彰] 印度三輪車─動靜間交手
[達人帶路][船橋彰] 印度人─可愛與可惡
[達人帶路][船橋彰] 印度烈日─連我和旅行一併曬黑
[達人帶路][船橋彰] 印度鐵道─島民的井底嘆息
文章來源│欣建築 Text、Photo│船橋彰 Editor│何凭融(何熊貝)
--------------------------------------------------------------------------------------------
【Profile】
船橋彰
輔仁大學應用美術學系藝術學士、東海大學建築研究所建築碩士。旅行成為生活信仰,並持續書寫文字風景─平面風景事務所/funabashi.pixnet.net/blog。好非主流價值下的亞洲人文風景,並以影像及文字創作重塑旅行空間形貌。實驗亞洲旅行信仰倍增計畫,在生活中漸進擴張旅行比重,企圖以旅行維生。曾獲2009第四屆BENQ真善美獎二獎、2010第二屆旅行的意義首獎。現任平面風景事務所旅行風景設計師、大葉大學、中華大學兼任講師、GREEN綠雜誌攝影與採訪編輯。著有旅行文學《印度以下,風景以下》。2011年11月貓頭鷹出版,並同年於台北、台南、三峽舉行「船橋彰印度旅行文件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