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映當代獨立音樂 年度十大唱片

喬治麥可在聖誕節過世時，離 2016 年結束還有五天。年未過，樂迷持續難熬，以為不會死的活傳奇都接連離開了。死亡名單成了沈重的負擔，我們似乎無法再相信有新人可以如他們一樣偉大。九吋釘的 Trent Reznor 批評現在的音樂越來越順從且屈服，《猜火車》的作者歐文威爾許則酸諾貝爾獎給迪倫是懷舊到太過病態，怎麼在這個時代，喜新戀舊都有罪？瀏覽今年各家榜單，好的創作仍在反映當代，種族歧視、貧富差距、世代不正義、空氣污染，這一輩人有自己的創作語言，以下為十張筆者認為俱有代表性的年度唱片：

圖片說明：Anderson .Paak《Malibu》

1.Anderson .Paak《Malibu》
今年的黑人藝術創作能量相當強，電影有《Moonlight》，文學有《The Underground Railroad》，各大音樂榜單也是黑人音樂的天下，Solange、Chance the Rapper、Blood Orange、Frank Ocean 都是常客。而在歐美關注度特別高 Anderson .Paak，自然是今年度的黑人新星。鼓手出身，曾和妻子與兒子窮到得借住朋友家的 Anderson .Paak，招牌模樣是公牛鼻環及上排大白牙。

去年因為製作了 Dr. Dre 專輯而翻身成名，未簽約大唱片公司所發行的《Malibu》，創造出一種新的半念半唱、明亮俐落的樂風。悲慘童年（缺席的父親、遭家暴的母親、由免費午餐養大的孩子），也能被他唱成樂觀主義的歌。

圖片說明：Esperanza Spalding《Emily’s D+Evolution》

2.Esperanza Spalding《Emily’s D+Evolution》
出身自美國波特蘭的中下階層，以貝斯為主要唱作武器的 Esperanza Spalding 曾在 2011 年擊敗小賈斯汀拿下葛萊美的最佳新人獎。此後，她和才華洋溢的當代樂人們，一同成為了歐巴馬執政時代的白宮演出常客。《Emily’s D+Evolution》可說是她初跨三十歲後，進步最鮮明的代表作。

這回，Spalding 啟動了劇場式的幻想，化身成 Emily，並找上大衛鮑伊的製作人 Tony Visconti 一起，把前衛搖滾與 Joni Mitchell 式的氣味蒸入爵士樂中。她的低頻演奏有著岩漿橫流的氣勢，神經質的現場演繹，佐證她掌握到新的藝術語言。

圖片說明：David Bowie《Blackstar》

3.David Bowie《Blackstar》
今年 1 月 8 日，大衛鮑伊在他生日當天發行他的第二十五張專輯《Blackstar》，兩天後因癌症過世。這位畢生變幻莫測的巨星，早在七Ｏ年代就模糊陰陽、性別、人與動物甚至音樂上的種族界限，啓蒙了瑪丹娜、女神卡卡。而他帶給我們的最後一場大戲，竟然是用生命換來的。

 《Blackstar》最正確的專輯名稱應是符號《★》，一方面有黑色的死亡意象，另一方面也隱喻他曾扮演過火星人分身。把前衛搖滾與自由爵士相結合，鮑伊再次作出無人可以複製的音樂，如今重溫〈Lazarus〉MV，宛若預言，聽他在開頭唱：「抬頭仰望，我正身處天堂。」汗毛直豎。

圖片說明：阿爆《vavayan. 女人》

4.阿爆《vavayan. 女人》
今年金曲獎典禮將（代表原住民的）紀曉君與大地之母連結，可舒米恩的〈不要放棄〉成為第一首獲得年度歌曲殊榮的阿美族語歌曲卻不見太多報導，好比最佳原住民語專輯不會是「重點獎項」樣，顯然，語言分獎和同志婚姻專法一樣，都是歧視。

 今年，阿爆的《vavayan. 女人》與母親合寫母語歌詞，用靈魂樂談排灣族女性的世代差異。無論創作題材，或從節奏面思考的編曲，放在今年的本地作品發行來看是珍貴的珠玉。在 MV 影像上也首見原住民同志的現身，看她現場邀請布拉瑞陽的男舞者上台扭腰擺臀，新一代 Diva 無誤。

圖片說明：草東沒有派對《醜奴兒》

5.草東沒有派對《醜奴兒》

草東沒有派對的走紅，已不只是當代樂人不靠唱片公司，光憑作品就能打動人心，熱銷專輯的勵志故事，那些反饋在他們身上的討論，折射出台灣社會的各方焦慮。有人數落草東的曲風太舊，指責草東的咬字很北京腔，隱射的其實是樂迷的聽覺怠慢，以及中國市場的霸權。他們確實火到對岸，但問問兩岸年輕人他們為什麼喜歡，八成回答是詞曲的打動。

 草東唱出同輩九Ｏ後的世代焦慮，是買不起的房屋，與不斷跳票的政客承諾，他們在〈爛泥〉中合唱：「我想要說的 前人們都說了／我想要做的 有錢人都做過了／我想要的公平都是不公們虛構的」與不分國籍的魯蛇們共擔心靈的崩落。

圖片說明：Solange《A Seat at the Table》

6.Solange《A Seat at the Table》

全球極右翼派興起，英國脫歐，美國種族衝突狀態惡化，川普上台。在這政治震盪的年代，今年各大音樂榜前十名常客，是碧昂絲及其親妹 Solange。前者的《Lemonade》是陽剛女力與獨立音樂明星製作群的結合，後者的《A Seat at the Table》則在當代節奏藍調與陰柔敘事中，尋找培力黑人痛苦處境的可能。

 在〈Cranes in the Sky〉中，Solange 用雲霧的口氣談沈重的議題，叮囑黑人勿讓消費主義痲痹心靈，過場口白亦有母親現身，提醒認同黑人文化不等於排斥白人文化。這些深刻、謙卑反思，是這殺紅了眼的權力世界特別需要的。

圖片說明：李英宏《台北直直撞》

7.李英宏《台北直直撞》

在顏社廠牌的力推之下，李英宏成了今年討論度最高的新人之一，相信我，主打歌〈台北直直撞〉已經成為一代人心中描繪臺北的金曲了。在他身上，你能讀出非常多的衝突元素，譬如處在健美鮮肉當道的年代，他卻有身材瘦削、眼神憂鬱的陰性美；明明愛在創作與受訪時開黃腔，實際上卻是個慢熱的「羞羞男」。

顏社歷來發行非常多嘻哈專輯，李英宏的歌卻又念又唱，中英台夾雜的口氣與復古合成器聽來是十分當代的、城市的。他的音樂眷戀新台語歌，MV 眷戀台灣新電影。李英宏究竟是一股復興的力量，還是企劃打造的短篇插曲，值得繼續觀察。

圖片說明：M83《JUNK》

8.M83《JUNK》

流行音樂工業和所有製造業一樣，善於複製而常量產垃圾。這些垃圾是自詡為「獨立樂迷」者往往選擇唾棄的，可時間會證明，與垃圾們分手又和解，是獨立樂迷自我成長的功課。繞一圈後會發現，所謂「獨立音樂」生產的垃圾也不少。

法國電子樂隊 M83 在商業上獲得成功，更受邀為好萊塢大片配樂，樂團首腦 Anthony Gonzalez 在今年的《JUNK》全心擁抱歐美流行文化的俗爛、老派的元素，抽樣範圍包括八Ｏ年代合成器流行曲，中古電視與老電影的配樂。這組廢物利用的串燒，被他玩成太空潮樂，是點石成金的良好示範。

圖片說明：生祥樂隊《圍庄》

9.生祥樂隊《圍庄》

林生祥每推出一張專輯都是「文化圈」的大事，除了音樂媒體與樂評，舉凡作家、社運工作者、學者或嚴肅議題的意見領袖、記者，總要豎耳細聽，顯現尊敬。今年他與生祥樂隊推出雙唱片的史詩級概念專輯《圍庄》，自然更不能忽視。

1987 年，傳出中油要在後勁興建五輕的消息時，居民們到了廟裡問事，連續擲出六次代表凶兆的「立筊」。他們問神明是否要反對五輕的興建，沒想到獲得連續六個「聖筊」，加強了居民反對的決心。《圍庄》把 28 年的反空污搬演出「聖戰」氣勢，見天地，見鬼神，也見眾生。

圖片說明：PJ Harvey《The Hope Six Demolition Project》

10.PJ Harvey《The Hope Six Demolition Project》

PJ Harvey 的前作《Let England Shake》把戰爭的殘酷寫成了艾略特〈荒原〉等級的搖滾詩歌，成了 2011 年的年度唱片。今年新專輯延續政治關懷的主題，樂評反應卻顯得冷靜。可能把科索沃、阿富汗以及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遊歷寫成歌後，難免有「貧窮觀光」之嫌。歌裡形容特區是嗑藥之都，被當地人罵成二流名嘴。

之於我，這作品仍然是優秀的唱片。編曲以薩克斯風及打擊樂為主體，像喪禮，像軍樂，像流亡的吉普賽之歌。收場曲〈Dollar Dollar〉描繪 Harvey 望見阿富汗孩子乞討時的無力感，苦難的旁觀者該如何處理罪惡感？

作者Profile／筆名阿哼，前欣音樂編輯，現任吹音樂主編，最近對黑人音樂的好奇多過白人搖滾，生活中的新發現是中年文青對養生（生理治療）還有算命（心理治療）特別著迷。

*本文轉載自SENSE NO.57《我的年度十大清單》

圖片說明：SENSE NO.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