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元溥] 冷洌芬芳的弓弦絕藝

圖片說明：（圖片來源：http://www.jaschaheifetz.com/）

很多人相信占星，更著迷星座解析，可我總持保留態度。我的理由相當固執， 就是5月7日——是呀，怎麼可能？布拉姆斯(1833-1897)和柴可夫斯基(1840-1893)怎會生在同一天呢！這兩人風格實在相差太大。布拉姆斯是傷痕累累的老靈魂，柴可夫斯基是天才後發的好學生。前者溫柔敦厚且張力內藏，將聲響煉成火山熔爐；後者熱情憂鬱但激越勃發，把管弦化成絢爛華彩。

不只音樂，他們個性也南轅北轍。在小提琴家博德斯基(Adolph Brodsky)萊比錫家中，這兩人見過一次，連主人都覺得這次會面實在特別：「大概很難找到比他們更不相近的兩人了。柴可夫斯基是天生的貴族，舉止總是優雅合宜，高雅有禮。布拉姆斯，身材矮小、方塊狀身材加上大頭，是能量與氣力的化身，一個厭惡所有良好儀節的人，講話多帶嘲諷。」不過博德斯基大概沒有料到，他所牽的線還不只於此。

當年柴可夫斯基為俄國一代宗師奧爾(LeopoldAuer)譜寫小提琴協奏曲，卻遭這位名家以「技術問題」為由拒絕演奏，多虧博德斯基不辭辛苦、大力推廣，才讓此曲搬上舞台，柴可夫斯基也把作品改獻予他。今日柴可夫斯基和布拉姆斯若出現在同一張CD，最常見的組合就是同時收錄兩人的小提琴協奏曲，讓人算計雞兔同籠的樂趣。而在此類錄音中，海飛茲(Jascha Heifetz)與萊納(Fritz Reiner)指揮芝加哥交響樂團的演奏，則堪稱經典中的經典。這是現在才有的事。 

當年二曲各於1955 和1957 年錄製，黑膠也分別發行。可無論柴可夫斯基和布拉姆斯兩人多麼不對頭，兩曲內涵氣韻何其殊異，在那凝聚精準、清晰強勁，如冰刀劃過喉尖的鋒利琴音之下，質樸與文雅，全都成了獨一無二的海飛茲。光就這二曲第一樂章裝飾奏，就是小提琴演奏之至高絕藝，不只各式技法燦然齊備，還用了從奧爾流傳下來的獨門修校版本，今日已然失傳的偉大心得。不少人批評海飛茲無情，事實上他是冷洌芬芳，細節一絲不苟，滑音又有逼人豔色，像是以瘦金體筆法揮灑米芾行草，峰迴路轉都是情。從容不迫又酣暢淋漓，淡定自現至尊霸氣，不是每個人都喜愛海飛茲，海飛茲卻絕對經得起時代考驗。

越是欣賞比較，甚至分析研究，就越能發現那傲世絕技下的藝術堅持。萊比錫會面後，柴可夫斯基還是不喜歡布拉姆斯的音樂，卻再也不討厭這個人，﹁原來他並沒有我想像地那樣驕傲﹂。聽久了諸多軼聞故事，說到底，大師不過是以天分和苦修，讓世界為之震驚讚嘆的藝術家。柴可夫斯基如此，布拉姆斯亦然，當然，還有海飛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