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七月流火》展與王明蘅研究室之二─設計只有兩種
By 欣建築2016/11/14


圖片說明:三位受訪者(左起孫啟榕、龔柏閔、陳耀如)與《七月流火》展覽現場合照;攝影:王進坤
《七月流火》展的緣由乃因王明蘅教授,2016年六月將自成功大學建築系退休,為期二十九年的研究室即將熄燈。因而半甲子以來的研究室成員,匯聚一同決定為研究室舉辦展覽,以研究室的研究成果為主體,展出給專業界及一般大眾所瞭解。
此次欣建築與《七月流火》幕後三位推手陳耀如、孫啟榕及龔柏閔相約在展場進行訪談。三位分別代表研究室的前中後三段過程,由他們不同時期參與研究室的角度來看王明蘅老師、研究室的學習氛圍,以及今日展覽呈現的樣貌。耀如跟啟榕離開研究室已久,至今各有一片天空,此次回首暢談求學時老師的教導,及畢業後與王老無壓力的互動。兩人從學子到今日扛起責任,扮演展覽及後續活動策畫的召集人,從旁能感受兩位內心的悸動。而年輕新銳的柏閔,在兩位大學長身邊卻不顯生嫩,此次展覽能夠被落實完成,全靠他居中聯繫,擔任老師與學長、學弟間的橋樑,讓耀如及啟榕兩位大學長贊不絕口。本次專訪共分成三篇呈現,分別是策展的展示設計、研究室的核心理念、「類型學」以及精神傳承。本篇聚焦於「類型學」以及三位與王明蘅老師間感性的互動。
受訪者:
陳耀如/正修科技大學建築與室內設計系副教授
孫啟榕/中國科技大學建築系講師
龔柏閔/建築師
採 訪:王進坤
時 間:2016.7.22
地 點:台南市公會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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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進坤:與王老師談論文是單獨還是一群人一起呢?
龔柏閔:大多是單獨跟老師談,但我這屆比較不一樣,因為初聽老師講的話,其實會聽不太懂,或當下以為懂,回去才發現其實沒懂,因此會約同學一起在旁邊幫聽,所以多是一起進去談,一人一小時,自己談完會在旁邊幫聽,大概兩到三人一組,回去之後幫聽的人,會跟寫論文的人討論,一起消化老師說的話。
孫啟榕:我認為論文是自己的事情,而且是難得能直接請教老師的機會,所以都是單獨談。記得第一次面談時非常緊張,老師先請我坐下,拿出綠色玻璃杯泡了杯紅茶給我,然後開始針對我的論文提出問題。在談前當然會先猜題準備,但王老提出的問題都是我沒想到的,完全跳出框架。我現在已想不起老師問什麼問題,但腦中還清楚記得當時窗外的光影灑入室內,整段過程是如沐春風般的舒服,沒有上對下的壓力,就像聊天的狀態,有時還會跟老師爭論,每次與老師談完,回宿舍寫日記都會很感動。
陳耀如:我們則是三個人一起,那時王老的辦公室有個四方的桌子,下面放樂高玩具,跟老師四人就圍在一起談。而跟老師談論文的模式沒有固定,並不是放PPT然後放完就結束,是一個一個直接談各自論文,學生彼此也可對同學的論文發表意見,其實有點像評圖。
孫啟榕:與王老談論文並不會因為很多人一起而失去品質,也不會因為用類型分類,以至於最後論文不是學生的主張,王老是非常準確的。
王進坤:「類型學」能否用很易懂簡單的方式說明類型的核心意義?及類型的延展?
陳耀如:這要回頭談「現場」(field)。我們常講的田野調查,英文是field survey,field並非指荒野,而是指人與人所建成的環境。因此field survey不是去做生物調查,而是去到民居與聚落這些有人的地方去作調查。因此在田野調查中「人」跟「人所建成的環境」是兩個最重要的對象,若以迪化街為例,迪化街就是field,街上兩側立面就是類型,是迪化街特有的「類型」。為何要這樣去理解迪化街,是因為那?面有一種共享的東西,而那是這街區很久以前工匠們共同的默契,也是那時候這些屋主們共同的默契,經過幾十年的時光來到現在,形成一個非常特別,讓來參訪的人都能清楚感知到特別的東西,這就是「類型」,因此類型的根本就是這些默契。今日研究者不稱默契而稱之為「規則」。
孫啟榕:王老的三門課就是扣著這個來建構,「形象分析」就是在說不要講那些後面抽象、感覺的,而是直接分析空間形象,就能告訴你答案。知道答案後,再來是「規範理論」,是在分析產生這規則背後的原因,然後再回過頭來設計該設計者,讓他達成這個目標,即是設計的設計。「運算理論」則是拉到更高的視角,可以用清楚的操作型態,讓邏輯出來。我博士班念台大城鄉所,跟夏鑄九老師修業三年半,台大城鄉所的建築史學,傳統以來一直是用類型分類作為依據,而這在十九世紀末已經到達顛峰。因此N.Pevsner才會說出:「林肯大教堂是建築,腳踏車棚不是建築」這個批判。城鄉所認為建築史學走到一個瓶頸,就N.Pevsner說的這句話,純粹以分類型來談,是沒辦法詮釋深刻的意義,因此認為社會學才能補足這件事情。耀如學長所說的field也包含學術領域,建築史學單純只用型式分類,到文藝復興、現代主義之後,已經沒辦法去講這個型式代表的意思,因此無力解釋,所以之後建築史學的研究開始轉變。台大城鄉所與傳統史學的分野就在於此,所以拉進社會學補足,來解讀事情。
而最簡單的解釋方式,是指城市並非只有公侯將相的歷史,同時存在平民百姓的歷史,也就是「民居」,到此再拉回到海德格的「存有」,指出我蓋我的房子代表我存在,因為我存在,所以跟周邊的環境價值能重新辯論,因此最後會引導到現象學跟場所精神。這個方式當然能解釋的很廣泛,一篇論文也比單講建築的能談的更多,但王老研究室是在以類型論,把背後這些複雜的元素放到後面去,直接看既成的實體,而這個實體已經存在穿透力,能突破傳統史學原來以類型來分類的侷限,只是我們拿這個類型論要做什麼?
陳耀如:這裡有一個很核心的技術名為「拆解」,其實是一種看事情的方式。我研一時看到一本王老寫了很多英文的小冊子,裡面有一句話我印象深刻,他說:「要教人家學建築,是要教他如何蓋教堂或是如何蓋牛舍,而不是教他上帝跟牛有什麼差別。」因此建造是有其主體性,而建築的真功夫也在建造上面。關於「類型論」,關華山老師跟王老有些不同看法的地方在於,關老師認為研究室應該多做一些文化人類學的研究,多涉入人的生活、信仰、風俗、習慣、宇宙觀…等,我們不反對這些,當我們到達民居的現場,其實就已經涉入他們的生活。跟居民聊天訪談時,我們會努力去瞭解他們的風俗、信仰、習慣及家族組織,甚至是宇宙觀等,但是當這些人都離開或消失,我們仍然身處民居或聚落當中,看到的就是這些空間、這些構造,那時這些到底有沒有意義?當研究者在這些空間看這個建築實體時,這還是有意義的,不會因為居民不在這房子?,這些空間這些構造物就失去意義,並不會啊。而這就是「拆解」的關鍵,我們可以把建築跟人拆開來,彼此獨立看待,分析建築的營建語言、裝飾系統、空間形式等,而人的信仰、風俗等等我們也尊重並詳實記錄,也可以詳加研究,但前者與後者可以拆來看,也能疊加起來看。而拆開來每個都能當成分析的研究主體,整合起來或許會呈現出一種網絡或組織,而疊加起來你又可觀察到他們彼此之間的關聯,因此研究營建語言或空間形式與研究文化人類學是不衝突的,甚至是相輔相成的。類型研究方法易被誤解,常被誤以為我們只是在研究型式,這我們還要再努力。
孫啟榕:文字、影像都可以說謊,但透過實體的實質研究,是具有穿透力,建築相對比較不會說謊。當然建築中不同時期的人會留下不同的印記,我們的工作就是把他一層一層扒開,找出他最原始的意義,以及每層印記代表的含意。
陳耀如:為何可以拆解?是因為事物是有分層級的,研一上學期時,王老就不斷地在教導我們如何分層級。
孫啟榕:王老對整個人造環境,尺度大從都市小到室內裝飾,或更小到物件,他都是用同樣的思路在觀照。
王進坤:三位離開研究室後,跟王老學習的這段過程,對你們影響最大的是什麼?
陳耀如:簡單來說,可以一句話概括「變的很會做設計」,這是因為受教導後看事物很會拆解,能夠理解區分不同層級,知道如何適當地去改變或結合,有非常多手法可以用,這在王老研究室是最基礎的,雖然這是基礎的訓練,但是我以前都沒學過,因此研究室對我在建築執業生涯影響很大,讓我知道如何做好設計。其實關於類型這邊還可以再補充一點,王老研究室有幾個大的研究方向,類型學是其中之一。剛開始是在台灣調查實質環境後,如何用實質環境的規則去解決該實質環境的問題,完成一個好的規劃或設計,如工廠別墅、迪化街以及一些村落等。到了最近這十餘年,王老把類型論推展到科學研究或文化研究的境地,而非僅純粹的建築研究。
就我個人看法,王老的研究方法論與人類學者李維史陀的結構人類學,有異曲同工之妙,也就是必須先釐清「元素」跟「關係」,在不同層級裡面,會有不同層級的元素,元素與元素之間會有不同的關係,元素與關係的運作就會產生規則,當你理解這個道理,你就可以在規則之內改變元素或將元素重新組合,呈現全新的面貌。因此跟隨王老學習以後,看事情的角度與觀念會跟著改變,這是最大的收穫。
孫啟榕:王老對我影響對大的,是在平等對待學生這件事上。大學畢業進研究所前,我認為學院應該是層級井然,倫理清晰的,也就是教授下有副教授,再來是助理教授、講師、博士生到碩士生、大學生,體系應是如此的。當時我參與許多社會運動,對這體制很懷疑。耀如學長談形象分析對他的影響,這對我也影響很大,但最大的還是老師人人皆平等的態度,王老對販夫走卒跟對達官貴人的應對,都是一樣的。因次在學校教書時,同事跟我說學生的素質這麼糟,因此不要教設計,只教技術就好的這種態度,我並不認同,這種態度其實扼殺了很多學生的可能性,但這個主流的價值觀要去扭轉並不容易。
除了平等外,我當時進成大還有另一個原因,是當時有一個名為「Sigma」的社團,其原名為「火星社」。改為Sigma的原因在於,他們認為「所有的Sigma就是無法被歸類的總和,所以每個Sigma都是獨立存在的。」我讀這個社團的刊物非常入迷,當時社團有王正華、李俊仁、王立甫、林柏榕及黃模村等,除此之外最重要的就是王明蘅,裡面有王老寫給前師母的情詩,非常之動人。我對文學這塊一直很有興趣,記得研一入學後參加的第一場Party,王老及一群老師都在,問所有新生為何來念成大?當時我就回答說是為了Sigma,那時創社的社長姜渝生就站起來說:「所有都已經過去,一切都沒有了。」而Sigma存在的原因是當時是資訊很貧瘠的年代,所有的資訊都要靠自己去獲取,因此看〈Sigma通訊〉都是在寫自己的生活,他們辦的活動並非唱歌跳舞,比如主題是聽音樂,這個聽音樂是要做音樂研究,活動完之後是要刻Sigma通訊的,但沒有去分誰要做什麼,這群人因共通的理念祕密結社,非常自律彼此要求,只要時間到了,事情就會做好,而且非常好。雖然社團解散,但王老的研究室氛圍很相似於此,這影響我很多。
王老的研究室空間每年都會調整一次,來測試不同的可能性,所以我自己的研究室也是如此,我們皆不相信會有穩定的一天,因為唯一穩定的就是永遠都在變化。其餘研究室出來的學生,會把自己的師承常常拿出來講,但王老研究室出來的學生,是不會扛著老師招牌。除此許多教授對學生很寬容,學生可以不來上課、不交作業、不面談還給八十分,但王老絕對不會,因為這是每個人自己的決定,若你想選容易好走的路,你自己負責,要否選難的路自己決定。
龔柏閔:我是成大建築系畢業再考上研究所的,大二時修王老的設計課就體驗過王老的風格,因此本來研究所想選另一個老師,但已額滿,要去協調名額很麻煩,因此就決定繼續跟隨王老學習了。王老認為他身為建築系研究所設計組的教授,就應該要會教設計,而設計方法論就是讓不會做設計的學生,至少六十分甚至是更高,但若學生天資聰穎要做出偉大的作品,其實不靠這方法也可以。
孫啟榕:設計只分成兩種,一種是好設計,另一種是壞設計。
龔柏閔:我當過王老的助理,工作就是審外面建築師的圖面,有次老師就拿其中一個圖面過來,說我們犧牲一點幫他做設計,不然說十次都改不好。有次我改完,跟老師說我原本想的對方一定不會接受,因此我設計他能接受的版本。老師回我:「設計推出去就是會被對方打折,因此不能自己先打折,這樣最後就不及格,因此一定要做到滿。」這件事情讓我印象深刻。
王進坤:孫啟榕老師是我五專畢業時的老師,我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是畢業前,老師邀全班在教室裡聚會,吃喝點輕飲料跟食物,祝福大家順利畢業,並表示若畢業後有任何困難都可以回來找他幫忙,當時覺得非常不一樣。
孫啟榕:其實這是我自己的經驗,當時口考完送所有老師去搭車後,我回到研究室發現老師坐在裡面等我,當時其他同學都離開了,只剩我跟老師兩人。他邀請我到他的辦公室裡坐下,幫我泡杯茶後,開始針對我的論文提出意見,指出哪裡不夠好,那邊的觀點很不錯,因此哪邊要再修正等等。最後,他對我說:「啟榕你畢業之後,每五年你會遇到一個不能回頭的關卡,可能是結婚、生子等等的,所以我推測你應該不會想教書或是繼續深造念博士,是想當建築師對吧?」我回答:「是」然後王老繼續說:「因此我推薦你去羅興華那邊工作,這是我寫的推薦函。」當時讓我非常的感動,接著老師又給我之後應該做什麼事的建議,他說我粗枝大葉、神經大條,應該要敏感小心些,接著我就陪他開車回去宿舍,一路上老師一直鼓勵我。我很感動也很認同,因此一直把這份經驗用在我自己的教學中。
王進坤:王老是怎麼看待此次的展覽呢?
龔柏閔:王老畢竟是老師,因此他的心態我猜比較像是想看我們這些學生打算怎麼去呈現,只有在他真的看不下去時會出意見,但都會客氣的說只是意見,不一定要去聽。老師想知道的是學生怎麼藉由這個展覽,回頭去看自己當年的研究論述。至於退休後的計畫,王老表示還有很多想做的事情,不用擔心他。
陳耀如:老師跟你說他有很多想做的事情,但他怎麼跟我說他什麼都不要做呢?
孫啟榕:是啊!老師也是跟我說他什麼都不想做,想做些不負責任的事。哈哈!
龔柏閔:老師也提到他在思考要否出書這件事情,我想是因為在展覽開幕時,很多老師的老朋友來,因此讓他有點心動。
陳耀如:老師平時不會來展場,但在週末有座談日時,他會默默出現,站在後面角落看台上的互動。後來他的看法藉由轉述給我們知道,他希望這個座談會不該像是論文口評會,但是他也忍不住的針對我們的應對,有沒有講清楚這些事,發表一些意見,基本上他對我們的表現是感到欣慰的。

圖片說明:一邊受訪還不忘摺展覽DM的陳耀如;攝影:王進坤
【受訪者簡歷】
陳耀如/正修科技大學建築與室內設計系副教授
學歷:國立成功大學建築系學士、碩士、博士
經歷:李俊仁王立甫建築師事務所、德國達姆城工業大學進修、張文明建築師事務所、陳耀如建築師事務所
孫啟榕/中國科技大學建築系講師
學歷:淡江大學建築學系學士,國立成功大學建築研究所設計組碩士。
經歷:孫啟榕建築師事務所主持人。
龔柏閔/建築師
學歷:國立成功大學建築系學士、碩士
經歷:「和光接物」建築事務所專案設計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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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陳耀如、孫啟榕、龔柏閔
採訪、攝影:王進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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