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羅.史卡帕:空間中流動的詩性【全新版】

文字,圖片提供/田園城市文化事業
跨越過去與未來的分界
轉化生與死、大與小、動與靜的對立關係
這是一趟無止境的細部之旅
史卡帕的建築是以石頭與鐵件堆砌而成的詩,每一個凝結了時代記憶的細部,皆有如建築之詩的語言重心,各自展現獨特的脈絡;史卡帕的設計是傳述世界文明的切片,這裡有文學、神話、數字之謎,也有希臘、羅馬、拜占庭、威尼斯,甚至是日本的故事。所有被放入的元素雖屬於過去,卻脫離了傳統轉化為新的表現,由此邁向未來。
本書分為三部分:「史卡帕側寫」概述成長於威欽察及其後在威尼斯執業的歷程;「史卡帕思考」則從11及5.5公分的模矩系統、波特萊爾的詩作、始於繪圖的設計理念,理解他的象徵元素與思考範疇;最後的「史卡帕設計」選出七件重要作品,從威尼斯建築學院入口,走向布里諾家族墓園,透過建築評論家褚瑞基的深入剖析,我們終於能揭開這位義大利建築大師的神祕面紗,領略他建構的迷人世界。
關於卡羅.史卡帕
被譽為20世紀最重要的建築家之一。1906年出生於義大利威尼斯,幼年成長於威欽察;1919至1926年在威尼斯藝術學院(Academy of Fine Art)學習;1926至1978年任教於威尼斯大學建築系(Venice Architecture Faculty);1978年卒於日本仙台。
史卡帕對於歷史的理解與尊重,使其擁有與同輩建築家截然不同的特質。他畢生致力於歷史建築的修復及擴建,透過細部設計、空間感及整體色調,從塵封已久的過往時光中,喚醒空間想像的「心點」。
義大利建築史學家塔夫里(Manfredo Tafuri)認為史卡帕是現代商業文化的反向力;建築史學家(Kenneth Frampton)則表示史卡帕是20世紀建築設計的分水嶺,尤其他以蒙太奇組合多重元素的手法,更是獨樹一幟。許多當代建築家都讚嘆於史卡帕的想像力與細部美學,槙文彥稱其為「最高能力下的超美鑑賞,一個絕對無可比擬的私領域英雄感。」摩斯(Eric Moss)甚至說:「他的作品就是這麼獨特,其他人都不可能模仿及重建。」史卡帕提供給我們的是永無止境的創作啟發,他的想像力及表現力仍然是建築史中無法取代的寶貴資產。
我的書寫史卡帕是基於兩個原因:一為當我在賓州大學建築系學習時,總多少和這個義大利建築師的名字有一個親近的連接。我的老師Marco Frascari不只是史卡帕在威尼斯建築學院的學生,也是這15年來史卡帕理論的研究的中心主角之一,他至少六篇有關史卡帕的著作也被認為是引索史卡帕創作精神及設計理論的主要來源。當然,賓州大學也曾是大師匯集的寶地之一,70年代失去的路易斯.康,以及他所流傳的「傳說」,也將在這所大學的學習引染了些許揮之不去的大師情感;被部分保留的「大師工作室」(master studio)不只是常留在每位賓大學生的記憶中,也吸引學生窺視留下的處所。
歐陸那一側的大師史卡帕不只和路易斯.康的年紀相仿(路康較史卡帕年長5歲),他們對彼此設計的喜愛是眾所皆知;並且由於他們間互相邀訪的結果使得這兩位大師精神更進一部的被接連起來。史卡帕死於1978年神祕的日本之旅,他可以說是離我們最接近的一位「大師」級人物了;萊特則死於較早的1959年,柯比意(Le Corbusier)死於1965年,葛羅比亞斯(W. Gropius)與密斯(Mies van der Role)同死於 1969年,路易斯.康則死於70年代的前半段。史卡帕對我們似乎已經有點遙遠,但卻又是最不遙遠的。如果我們相信設計學習中「大師精神」是塑成設計者創作及情感連接重要的因素,那麼史卡帕無異是這其中主要的人物之一。史卡帕對於賓大人所會產生的特殊情感不只是因為他與路康相似的設計情感,也是這種學習「大師」精神的情感下不可或缺的一環。
當然史卡帕設計的風采不只是對賓大人特別有意義,史卡帕已經是建築歷史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的作品也是世界文化經歷現代化過程中最奇異的一部分。義大利建築史學家塔夫里稱他的「特異獨行」是現代商業文化的反向力;他雖然刻意避開了現代化中的許多矛盾與衝突,卻也創造了另一個「神話」般的建築語言。哥倫比亞大學建築史學家佛林頓(K. Frampton)說史卡帕的建築是20世紀建築設計的分水嶺,尤其是他以蒙太奇手法組合多重元素的語法與實驗更是獨樹一格。槙文彥、磯崎新、莫奈爾(R. Moneo)、梅爾(Thom Mayne)、摩斯(Eric Moss)等人及許多當代建築師們都稱羨史卡帕作品的想像、細部及美學;楨文彥稱其為「最高能力下的超美鑑賞,一個絕對無可比擬的私領域英雄感。」;摩斯甚至說:「他的作品就是這麼獨特的一座,你不可去模仿及重建。」
史卡帕對於我們在逐漸滿足了物質需求,而更加有心追求「文化」上豐富的時代其實具有另一番意義;這些啟發包含了對於設計這個特殊領域價值的重新評估,以及塑成這個製作(poesis)的想法及流程。史卡帕不喜歡人家稱他為建築師,因為他同時也是玻璃、室內、傢俱的設計家。「設計」在被當成深入文化核心的工具雖然只是多種文明的現象之一,尤其放眼望去到處都標榜著在這個烙記之下的建築「設計」,例如博物館的興建、各種展覽、古蹟保存計劃都已經成了生活中質理的一部分;但是「設計」:一種能夠真實地反映文化、歷史、人的價值的設計,真的已經存在於我們的認知中嗎?以我們最熟悉的設計主題如古蹟保存、維修、博物館設計或是展場設計而言,史卡帕不只是這些領域設計的翹楚,甚至以其著名的維若那(Verona)、舊古堡博物館(Castelvecchio)設計,早已成為全世界古蹟維修乃至改建設計的首要案例研究。對於還在摸索如何準確「再現」文化的我們而言,史卡帕在這個領域或許能提供一些可供思索的新角度。
史卡帕的設計,絕不只是一個單純的計畫(program)執行;「設計」既是實驗流程中的一部分,也是準確的執行,更是凝結深刻文化歷史觀察的新表現。這些需要時間,需要啟發,更需要想像:絕佳的想像力。所謂的「史卡帕文化再現想像」,正來自於它開啟我們重新深思建築空間想像的「心點」。那些常常被指出頗具特色的「史卡帕細部」就是這番再現想像的設計呈現面貌之一;這些看似「詭異」的細部絕對不是一種過度的偏執,而是一種具特性的文化敘述觀點,它曾經深植在每一個特殊文化系中的記憶裡,被時代沉澱及翻攪過。史卡帕的設計:建築的細部、空間感、顏色,只是在時光的封塵中喚醒了它們。他用設計表達了一個獨特而又深具沈思的文化觀點。
由上個世紀的後半段,不斷被討論的後現代文化觀曾經試圖以文化符號開解現代主義中的「無歷史性」遺憾;其後衍生出的「空間理性主義」、「地域主義」、「批判性地域主義」、「鄉土主義」等的這一些看法,都是為了在面對更加嚴峻的科技、文化統一化的價值下提供一股反抗的能量。史卡帕的「解決之道」,並非理論上的討論(史卡帕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理論上的書寫),而是讓我們的環境中直接浮現一些可作為文化提醒的符碼;他的建築及室內空間是作為文化層的「挑動」,他們隱約表徵這個文化質理中已經深化、潛意識化的記憶。他設計中所附有的傳統性的感情看起來那麼熟悉,但又有點陌生;它設計中的細部既是過去的眷顧,也是現在與未來的投射。
德國哲學家Karl Straus曾這麼說過:「設計不是在尋找出一個解決方法,而是在解決中給予一個謎。」史卡帕的設計便是在解決建築物理問題之後所刻意留下的「謎」──一個值得深思、再三領會的文化之謎。
書寫這本描述史卡帕建築書籍的出版對我而言是一個極大的「壓力」;我必須搜尋過去在賓大留下的筆記檔案,並且重讀一些我已經不再熟悉的義大利文資料。但是感謝身旁一些長輩及友人:徐明松、吳藝鈴、王維潔等人提供了語言及圖片上的協助,得以使這本書順利發行。我由衷地感謝他們。
史卡帕經常和一些不了解他的工匠花幾個小時解釋,為何一片長向的鐵件踏腳板,不能離牆壁1公分而是要1.1公分。
1978年在馬德里的「卡羅.史卡帕」展覽開幕演講中,史卡帕向大眾解釋他設計的秘密時曾說:「我使用一些把戲;我需要一些指引我的明燈,於是當我操作任何事時,我都使用一個5.5公分的模矩系統。這樣模矩形成的元素看起來沒什麼了不起,然而(對我而言)它們卻是充滿了表達上的意味及動能。我模量任何東西總是依照數字11及5.5。因為宇宙所有的事物都是根據倍增的原則而來,所有的物件因為這個原則而成為對的形式表現。也許有些人會認為模量要成為正確的表達方式必須根據一個1公分的模矩體系。然而這並非正確的。當50加倍時,它成為100,而55加倍時成為 110;當你再加上55時,它得到165,而非150;當你再將它加倍時你會得到220,然後是330及440。」
史卡帕的5.5及11倍數法也許像極了柯比意的「黃金分割」系列,它們都是來自於西方建築理論上的基本思考;畢竟建築的成形不就是模量、記數、估量、計算、證明、切割、成型的老把戲嗎?但是就在這些老把戲之後,還有另一個更古老的建築把戲──「成謎化」(puzzling),這個數字化的把戲由畢達哥拉斯、柏拉圖、聖.奧古斯丁、庫司主教(Nicholas de Cruz)、一直到現代數學與魔術方塊;它成了既是上天給予人類的指點,也是迷惑。讓我們對於史卡帕的數字之謎的理解也許不須要連接上複雜化的哲學論點,而直接閱讀他5.5及11的意義。史卡帕是不會無中生有的。也的確,這兩個數字來自於部份傳統的記憶,也來自於史卡帕個人化的直覺。
史卡帕曾經不只一次說他是拜占庭人;為何是拜占庭呢?拜占庭是來自羅馬拉丁的本體,他們被鍍上厚厚一層又一層東方的金色氣味,而威尼斯也正是拜占庭在西方的最後據點之一。九世紀之後雖然雙方敵對,威尼斯軍隊曾因為十字軍東征之便,兩次攻入拜占庭首都並掠奪君士坦丁堡的財富;所有那些被掠奪的珍寶、藝術品與黃金,不是融入了威尼斯的教堂、宮殿的珍寶中,就是成了威尼斯向世人展示的榮耀之一。然而這些掠奪與戰爭並不是血源、種族的仇恨,反而是威尼斯對於母體血源的認可。
史卡帕清楚知道,舊羅馬及拜占庭在建築上的標準中空磚牆大約符合11公分。雖然磚塊真正的厚度是9公分,但是加上兩側各有0.5公分的灰泥厚度之後,再由於古代營建技術總是在準確度上有其誤差,於是當我們真正去量測這樣一個單位的磚厚度時,我們大多得到一個11公分的特殊數字。11又來自於另一個羅馬的傳說:在羅馬帝王龐必拉斯(Numa Pompilius)的第8年在位統治時,一個神聖的銅造盾牌由天上落下;神媒告訴皇帝這個盾牌將拯救這個王國,使其不受到瘟疫的肆掠。羅馬王告訴所有的人民如果要避免這個盾牌被偷走,必須要複製11個相同的盾牌,使得小偷不知從何下手。一位名叫貝托里亞斯(Mamurius Veturius)的銅匠接受這項任務,他造出了幾乎與原件一模一樣的11個銅盾,當它們被展示時,竟然連國王都分不清那一個才是真實的。
11也是來自於羅馬/拜占庭時間上模量的意義;傳統的羅馬曆法只有11個月。在英文中 December(12月)所暗示的字首根「Dec」,正是「10」的意義;December正是第10個月,而January(現在的1月)則是第11個月。這種計時法會和現代的12個月份相差一個月份的原因是來自於羅馬曆法中沒有 February(現在的2月)這個月份。一年的開始是現在的3月,是牡羊(Arles)星座的月份。第11個月份的 January是源自於羅馬的守門、守橋之神傑那斯(Janus)。傑那斯的人形化狀態會是一個擁有兩個臉的神,他一個臉向前看,一個臉向後看,也就是他望向過去的一年,又望向未來的一年。
數學上總告訴我們1加1(1+1=2)等於2;但是再仔細看1+1同時等於11(1+1=11)。11是道家中「全道」的數字,也是史卡帕建築中不斷出現雙柱的意義;「11」便是兩支平行立起的柱子;柱子1+柱子2形成了11的雙柱;史卡帕在維若那銀行中的立面及室內空間寫進了無數11的數字(雙柱),只是我們無法理解這其中成謎化的奧秘,只把它們當成是柱子而已。
所有後期(大約 60年代之後)史卡帕建築幾乎都隱藏了部份數字「謎」樣化的符碼;這些謎語遊戲來自傳統歷史,部份來自史卡帕的記憶與直覺。但讓我們永遠不要說史卡帕在塑作一個個人「神話」上的象徵,或是他有意圖地要去呈現「象徵」上的意圖;或是說他只是要藉由接續已消失的傳統以增強設計中訴說傳統的可信度。史卡帕說:「我希望一些評論家能發現我設計中的一些意圖。我所謂的這一部份便是有無數澎湃的意願將設計浸潤在傳統中,但這是沒有柱子及柱頭的傳統;因為你再也不可能這麼做了。」
許多人解讀史卡帕的建築,稱其為「無心的記憶」(involuntary memory),或是加註上無數描述「破碎化」(fragmentation)的設計執行。這些都接近正確理解史卡帕設計的說法。史卡帕的傳統是滲入在整個設計的整體與部份的交接中,所有被放入的建築元素既是屬於過去與傳統的部份,但也脫離了傳統,而成了新的再表現。建築的目的既在包含過去,也在將這些過去轉向未來;換另一個說法:史卡帕利用建築在整體與被加入元素中的「動態關係」顯示這裡所包含的「過去的知識」、「傳統的知識」。記憶也正是整合及表達這所有傳統知識的最佳方式,當它透過史卡帕的筆尖或建築開始傳述知識時,細部、顏色、柱子以及其它所看到的一切都成了傳述複雜文明的切片,這些切片既是數字的故事、神話,或是數字的合理度量機制,也是希臘人、羅馬人、拜占庭人、威尼斯人甚至是日本人知識的一部份。史卡帕的建築是一個體態上的感覺,一個似有若無,但又是確切包含著「什麼」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