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維中][專欄] 記憶的什錦

除了高中三年住校以外，從前在台灣的時候，我從小都是和家人一起同居。就讀的高中在當時強迫所有的學生必須住校，除了看病能離開校區外，就只有週末才能回家。三餐全都在學校內的食堂打理。但食堂可不像大學的學生餐廳那樣，能自由進出想吃什麼就買什麼。三餐有指定時間，我們有如軍隊生活般集體進出，正襟危坐，等教官宣布開動才能拿起筷子吃飯。至於在家裡起居時，有個煮出一手好菜的老媽在，那更不用費神思考每天要吃什麼了。

直到自己終於離開家，而且還是離開自己的國家到異鄉，才發現如果不想要成天外食，那麼光是要在家裡解決「吃」這件最基本的事，都有很多過去想也沒想過的事情。

比如「超市」這個地方的必要性。畢竟，沒有超市，或者超市離家很遠，怎麼做菜呢？剛來日本的第一年，住的地方車站就有一個大超市，當時也沒特別思考過這問題。直到第二年搬家了，猶記得跟著仲介公司去看房，看到後來決定的物件時，仲介先生在路上忽然跟我說：「這地方不錯耶！」我以為他要說的是附近有一個大公園，或環境很幽靜之類的，結果他繼續說：「車站有一個超市，然後走到公寓旁，附近又有一個大超市。有兩個超市呢！」那時我有點意外，也才算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評鑑一間房子其居家生活的好壞，還有「離超市近」的必要性。

這就是我們這些住慣家裡的人，不知不覺地養成一股理所當然的驕縱吧。我在這間坐擁一遠一近超市的公寓，住了四年多。我很喜歡離我家不到五分鐘路程的那間大超市。超市是7-eleven企業經營的，裡面除了有一般品牌的商品以外，還有很多7-eleven自家生產的商品。從料理食材、生活消耗品到茶米油鹽醬醋茶，一應俱全，有些甚至是7-eleven超商自己都沒賣的產品。

最近因為準備再次搬家，每天忙著打包行李，晚上都在家裡隨便自己弄來吃吃。進出附近的超市買菜時，大概因為就要離開了，特別感受到它的存在感。新環境的大廈附近雖然也有兩個超市，但規模都比不上這間來得大。我和我的朋友說起這件事時，恐怕是帶著一點離情依依的口吻吧，朋友安慰我說：「沒關係啦！其實超市那麼大，你會買的不就固定是哪幾樣東西嗎？」嗯，確實如此。真是一針見血，把我從內心戲的攝影棚裡硬是拉了出來。

昨天晚上是我最後一次，在這間租賃了四年的公寓廚房裡為自己煮上一餐。朋友看了照片問：「所以這是什麼麵？」我回答：「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把冰箱剩的食材弄成一碗什錦麵。」在很大的超市裡，不自覺地買著固定的那幾樣東西，倒也還是組合變化出了許多料理口味。人生或許從來不在於有多少選擇，而是怎麼搭配你喜歡的那幾樣東西。

我吃著這碗道不出名稱的什錦麵，依然覺得可口，甚至覺得今夜特別香醇。在霧氣氤氳中，記憶是一夜限定的，最濃厚的口味。

本文轉載自：《SENSE》張維中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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