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維中][專欄] 時間找路

搬來新家，一晃眼就屆滿兩個月。這兩個月來還處在一種觀察的心態。觀察著家裡，是否應該再增添些什麼才更完整。那是因為以前住的公寓只有一個房間，現在住的地方把寢室和飯客廳分開了。空間大了，過去沒思考過的需要，如今就慢慢地浮現出來。例如，客廳沒有時鐘這件事。

在房間裡打電腦，隨時都能確認時間，手機也放在房裡，按一下就知道。但走到客廳，總不會隨時還拿著手機吧，於是這兩個月就經常發生人在客廳，突然想知道現在幾點時，卻陷入時間迷走的迴路裡。

所以昨天終於還是買了個時鐘，掛上客廳的牆壁。回想自從我來到日本，這幾年來不管搬了幾次家，竟然從未買過時鐘呢。昨晚，當我作出這個歷史性的決定時，一個人在深夜靜謐的空間裡，看著牆上秒針行走的剎那，突然真切地感受到，無論這棟房子過去的擁有者是誰，住過什麼樣的人，此時此刻，我就是這裡的主人了。我擁有了對這個空間裡流動的光陰，一個時代切片的解釋權。

「電波時計」（電波鐘）這種玩意兒也是第一次使用。所謂的電波鐘，就是會接收電波而自動對時。由每十萬年才會有一秒誤差的原子鐘所控制，在日本有兩個電波發射訊號站，分別在北方的福島和南方的九州。日本賣的時鐘大多數已從石英鐘進展到這種電波鐘了。

拆箱後裝上電池，按下「強制接受電波」按鈕，指針就開始快速轉動。可不是見鬼囉，這代表收到訊號了。最後，指針會停在四點、八點或十二點。接下來則要等十六分鐘。十六分鐘後，指針會再次自動快速轉動，走到正確的時間位置。說明書上寫著，如果第一次對時失敗了，請把鐘放在靠窗的地方，讓它睡一晚，第二天應該就會抓到正確時間。

原來時間有那麼人性的一面，不是都殘酷的呢。畢竟從那麼遠的地方趕來，想必是夠累的了。這大概是所有精準的電波鐘，一生一次，唯一被容許的慢慢來。對時成功後，看見LINE傳來了住在東京的台灣朋友園園的訊息。

園園休了一個多星期的假，昨天回到台北。因為此行最大目的，是要帶著她的日本男友初見父母，所以出發前戰戰兢兢。上一輩的父母對女兒若真要嫁給一個外國人，總還是有著些擔心顧忌。園園用心良苦，希望家人改觀。行前教男友暗記了很多應對進退的中文招呼語；到伊勢丹百貨買高級土產；還在網上找好適合的餐廳，準備讓男友宴請父母。

LINE上的園園在報平安之際，仍顯得緊張。群組中的好友們紛紛鼓勵她，我則有些心疼她的無助和壓力。但是園園，既然時間會自己找路，我想緣分也是的。許多事情的開端都得慢慢來，對準以後，就會精準地走在該走的路上。



本文轉載自：《SENSE》張維中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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