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島旅行][林凱洛] 一篇話多的序

回想起來，2010年是一切的起點。
那年生活如高速快轉影片，暫停工作，結束單身，父親過世，健康檢查發現異常須治療，等等。我知道在無暇關心的期間，瀨戶內國際藝術祭已經發生，已經結束，我沒有時間與機會。
就在總算將要過去的年底，信箱裡突然出現來自日本觀光廳的取材邀訪，就是瀨戶內諸島的藝術之旅。收到信那天，甚至父親的告別式還未過去，卻興奮地告訴媽媽與弟弟。老爸一定會覺得我這笨女兒很失禮。

2011年伊始，我初訪瀨戶內海。出發的時候當然並不曉得，那段時間前往瀨戶內海進行單身旅行，能幸運地獨佔藝術祭後的悠閒、自在與平靜。然而，與夢想中的藝術名單——草間彌生的大南瓜、大竹伸朗的直島錢湯、杉本博司的護王神社、妹島和世的家計畫、安藤忠雄的地中美術館——近身相見之後，卻發現讓我最回味的並不在於藝術或市井，而是來自島上居民所給予的，跨越語言障礙的點滴人情。

例如在犬島。
只有60人居住的犬島，除了看天、看海、看藝術與建築，無事可作。
一位正要回家的老爺爺打後方走來，見我一人，問我來觀光嗎？我答是，他突然打開手中的塑膠袋：「要不要吃點心啊？」他詢問的語氣，好像我是個就住在他家隔壁的鄰居，只是問「呷飽未？」那麼自然。我邊道謝邊拿了一個紅豆饅頭，爺爺說，這樣不夠多拿一點，硬是又塞了一個，他才滿意地微笑轉身飄飄離去。

例如在豐島。
我首次嚐到了所謂旅行者的幸運。一位在咖啡廳裡工作的廚房媽媽，聽著我關於交通方式的疑慮，說著說著，竟然打電話給就住在隔壁的女兒，請她開車載我去看計劃中的藝術景點。而我這個走運的傢伙，就這樣獨自享有一台專車，一下上山一下靠海，讓廚娘的女兒桃子小姐載著我這個陌生又麻煩的觀光客，遊遍豐島各個藝術景點。這從天而降的奇遇，分明已經超越「伸出援手」的範圍。

日本人有句話叫「おもてなし」（Omotenashi），意為賓至如歸。島民們的熱情款待，令遠渡重洋而來的旅人如我，被溫情攻擊到無力招架。每一趟回來，我都會悄悄進行「強迫推銷藝術祭的好與島嶼旅行的妙」之思想改造計畫，尤其2013年初一開始就不停關注並分享藝術祭的消息，總覺得網路上的朋友們一定被我搞得很煩。雖然也是有不少被害者告訴我，他們開始被洗腦到想規劃瀨戶內海的藝術之旅，始作俑者就是本人。我就當作是讚美了。

今年本來並沒有造訪的計畫，只是不斷向周圍推坑而已，沒想到機會再臨，同樣被日本觀光廳的公關單位邀請取材報導，地點依舊是瀨戶內國際藝術祭。又是個神奇巧合。

日本觀光廳今年規劃藝術特集的取材，起因是該單位對台宣導的觀光主題網站上，曾有網友留言希望增加日本藝術的報導，便以藝術祭為題來信邀請。聽到這個緣由，我向聯絡窗口說，那個留言網友其實就是我。彼此都沒想到，他們邀請到的就是當初留言的事主，而我也沒想到自己一段小小的網路留言，竟促成再訪瀨戶內海的旅程。

我真心想，一定是我最愛的護王神社之神召喚我回去吧。
其實人在香川與岡山，會感受到官方強力推廣小島藝術旅行的熱切，生活類雜誌的藝文特集報導、交通關口的旅遊資訊宣傳、電視上的旅遊情報專訪、當地居民的地方小活動等等，這片海域大概是整個西日本的目光焦點。

因為這不是一個只去一次就能滿足的地方。我還記得獨自一人站在豐島美術館內，與風與水的安靜獨處；記得走進護王神社底部隧道內，充滿壓迫性的恐懼；記得在犬島上讚嘆著精鍊所的神奇；記得Benesse House看到杉本博司海景寫真的悸動；記得男木島上繞著小徑迷路的卻不停撞見藝術品的奇異感。當然，所有旅行中可能發生的倒楣的耍笨的失誤的丟臉的糟糕回憶，也因為跳島旅行的難度提高，恥度也相對提高了。

還記得每位向我探詢來處的島民們發出：「妳真厲害啊！自己一個人來啊！妳跑了好多地方啊！現在好冷／好熱呢！」這般驚嘆。其實我一點也不厲害，厲害的是善良又熱血的你們，以及你們身上的故事。或許旅行之中，使輕描淡寫的景色變得鮮明深刻且再難複製的，就是一點一滴、催人成癮的人情味。

帶回的盛情太多，幾乎裝不進腦袋，可我迫切想告訴別人，出海去旅行吧，一生要朝聖一次藝術之島吧。然後有個性喜妖言惑眾之友，唆使我投入書寫。我只是個藝術的門外漢，站得稍遠一點觀看，以旅行者的身分在此敘事。本書的目的，其實是想告訴更多人，瀨戶內海上剝開藝術糖衣後的小島生活。

藝術祭三年才一次，旅人無需受到時間限制而追逐，展期之外更值得慢步造訪。除了固定開展的美術館，或不需門票的公共空間，甚至走入小販商家、鑽進街角巷尾，各有片刻風景藏匿其中，因為這裡的每一座島嶼，正努力地恢復元氣，愉快地展開新生。我分別在三個季節、祭內祭外均走過，真正體認到是否於藝術祭來，根本不是重點，任何時期，各個島嶼，自有四季更迭景致，藝術就在日常。

寫這篇的最後，窗外下起了雨。卻好似突如其來無差別攻擊的浪潮聲，只有在瀨戶內海航行時才能聽見的，彷彿鼻腔都鑽入了淡淡腥鹹。
一定有某個他方異地，會讓你去過之後產生某種歸屬的領悟：「對，就是這個地方，我還要再回來。」

瀨戶內海的藝術島嶼之於我，就是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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