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人都可在網路上製作合輯歌單 實體精選輯的存在還有何意義？

圖片說明：當人人都可在網路上製作合輯清單 實體精選輯的存在還有何意義？（flickr作者：badgreeb RECORDS）

去年 10 月，王菲在新藝寶唱片時代錄製的最後一張專輯《敷衍》，相隔 18 年終於被有心的樂迷謝琦所整理，以較接近「原版」的形式推出。當年，新藝寶為了要與王菲簽約的新東家百代在商場上抗衡，因而把《敷衍》當中的十首歌一拆為四，或收錄到精選輯中，或發行新單曲吸引買氣，以致這張專輯被五馬分屍，不成原樣。

懷舊也罷，跟風也罷，《敷衍》的推出確實讓這段流行音樂史被重新挖掘出來，比起王菲的近年的新歌更掀起了討論話題；儘管在數位時代，當中收錄的曲目大家在網路上都有辦法找來聽，仍吸引不少人收藏實體。根據謝琦所言，這張要價 128 元人民幣（台灣的佳佳唱片行價為 750 元新台幣）的唱片，在預購時就已經超過萬張了。參考了多位樂迷對曲序排列的建議而成的《敷衍》，從第一首〈敷衍〉到最後一首〈約定〉，十首歌由暗轉明的路子，似乎也隱喻了這張作品 18 年來重見天日的歷程。

圖片說明：去年10月，王菲在新藝寶唱片錄製的最後一張粵語專輯《浮躁》，終於以完整專輯的形式推出。（圖片來源：浮躁音樂臉書）

開頭提起這段不近不遠的往事，是為了延續最近在 Pitchfork 以及 DOPM 上兩篇關於「精選輯（Greatest Hits Albums）」與「重發盤（Reissues）」的討論，他們之於流行音樂史的意義可能比你原本想的還要多重要。簡言之，「精選輯」（包括個人精選、廠牌合輯等）與「重發盤」這兩招，在過去普遍被視為唱片公司再削樂迷一筆的手段，現在看來它並不純然只帶來商業結果，還意外地讓一度被錯過的作品，或著已然過了熱潮的好歌，能免於被時間的土石流掩埋，重新被聽見之餘更形塑了一代人的聆聽共感。

可如今，一位藝人的全部曲目都存在串流平台上，舊酒裝新瓶的精選輯與專輯重發，已慢慢失去市場性，逐步消失之後，我們還有什麼可以取代它們來重述歷史、建立共感的替用品？套用《敷衍》的例子作白話文解釋便是——沒有這張《敷衍》，王菲這段音樂舊事，哪可能在一夕之間引來媒體的報導、樂評書寫的傳播力道，從而變成當下的共同話題？當然，《敷衍》並非嚴格定義上的精選輯與重發盤，但那被有心地整理、介紹、推出，其本質是雷同的。

有時不免好奇，在一個對主打歌、暢銷曲相當仰賴的領域中，流行音樂的壽命普遍被視為短小，卻如何能一再成就出「歷久彌新的經典」？看來這件事情要發生，不可能全憑作品本身的力道，它還必須搭配持續被述說、解釋、傳承的頻率，像一句代代叨唸的祖訓，即使是聖經仍要需要再版與翻譯。

Pitchfork 舉了美國流行音樂史上第二暢銷的專輯，老鷹合唱團的精選《Their Greatest Hits (1971–1975)》為例；這張精選讓老鷹在推出當下並不火紅的專輯，被擷取出精華而能創造後勢高峰。DOPM 的作者也分享自己曾透過精選輯，入門結識 Neil Young、Creedence Clearwater Revival、Joy Division、Talking Heads、Marvin Gaye、Prefab Sprout、Bob Marley，甚至是 Yo La Tengo 等經典團的作品，有機會把聽覺往根源處跨。精選與重發盤對於樂團的意義，對於樂迷的意義，這兩點都是可以補充的例證。

圖片說明：老鷹合唱團的71-75年精選輯是RIAA認定史上第二賣座的唱片。（flickr作者：Piano Piano!）

可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如今，一位藝人的全部曲目都存在串流平台上，舊酒裝新瓶的精選輯與專輯實體重發，在慢慢失去市場性而漸漸消失後，我們還有什麼可以取代它們來建立共感、重述歷史的替用品？

眼下的狀況似乎是，人們普遍依賴網路聽音樂，而在串流媒體上，製作自己歌單的門檻之低，以致產量高、壽命短的播放清單遍布，畫面上各自成篇的氾濫。這幾年，無論是 Apple Music、Spotify 或 KKBOX 等平台都在推動人們建立各式各樣的歌單，誘導消費者近用，情境式的如喝酒時聽、睡覺前聽；搞笑的如搭配時事流行語；實用性的如演唱會前複習；當然也不乏邀請專業的音樂人、樂評人來編纂，譬如 KKBOX 就邀得 DJ Mykal aka 林哲儀、朱約信以及馬世芳等等。但在平台的呈現上，無論素人的或專業的推薦，這一切全都混雜在一塊兒，沒多久就被洗掉，有時還會因為版權問題而缺了歌或猛然下架，甚是可惜。

聽音樂固然是娛樂，認識到誰皆隨緣；但當你想認真主動地鑽研，獲得系統性的介紹，僅憑串流上良莠不齊，多為話題熱鬧的歌單多麼容易令人迷失，最後也只能姑且從收聽次數最多的那首開始，但你永遠不知道得聽到哪一首為止。這是網路資料庫的本質，它沒有書本的三百頁告訴你讀完就結束了，只有一串連結接著另一大串連結。

圖片說明：KKBOX等串流平台近來廣邀素人、名人製播大量的歌單以吸引消費者近用。（翻攝自KKBOX）

投身在數位點唱機裡自 high，現實中每個人的音樂品味正逐漸原子化、分眾化，人與人能討論的交集越來越少；且沒了精選與重發盤所架設的「時光機」，舊作又少了一條門路，在短期內大規模地被某一代人再次認識。這些可見的聆聽共感與歷史重述機會的萎縮，對某部分的人而言不是問題（時代必然派），對某些人來說卻是個問題（時代必然並不一定是好的發展派）。

老實說，我也還沒想清楚這發展到底是好是壞，對於專業樂評來說，在網路上，利用時事話題想辦法讓一般人接收到優質的舊作或許是折衷的辦法之一。可顯然，只憑網路認識世界的多數人，並不會再為了純粹的一個「真正厲害的精選」，或一位 DJ「真正厲害的 set」而點開歌單；對品味功力的興致也遠小於時事話題（恐怕以前也是如此，只是受限於聆聽載體，不得不被動地聽他人發行的精選）。

實體精選與重發盤的存在仍不可能完全被數位歌單給取代，回到文章的開頭，王菲的《敷衍》正是最好的例子。我們本就可以把那些散落的歌在網路上拼湊起來，我們可以幫這歌單安上一個「敷衍」的專輯名字，但它永遠不會有把每首歌的版權談妥後，透過實體推出所讓人感受到的紮實，好似一段歷史立起了新的一碑，某個曾經重要但被遺忘的生命在那碑下還了魂。也許因為這個差異，我還能樂觀地相信，有心整理的精選輯與重發盤等合輯，還不至於會被數位時代完全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