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時總想吃點什麼 - 外神田?花房
By 欣日本2016/05/12
昭和初期，我還是個小孩，跟父母一起住在某個小區，除了區內那幾條街道，我們幾乎從來不用走出小區。
因為從吃飯穿衣，到娛樂、上學、運動……全都能在小區裡「自給自足」。
我們那個區裡既有洋食店，也有支那飯屋 ，還有蕎麥麵店、壽司店、點心店、電影院、演藝場、廟會，以及專管祭禮與守護百姓的神社，可說是一應俱全。
從幼時到我家的房子被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火燒毀為止，我一直住在淺草的永住町。這是一塊絕佳地段，距離淺草或下谷都很近，走路到上野或淺草的繁華街只要十五分鐘。
我就讀的小學位於下谷西町，同學跟我一直都把上野公園看成是自己家的院子。
但是距離上野只有一步之隔的本鄉和神田，到那兒去，我們卻覺得有點像「去一趟短暫旅行」。
這兩個地方的風景和人物，都跟我們的小區不一樣，氣氛也跟小區完全不同。
對於「遠赴其他小區」這種事，大家總是滿懷欣喜地將它誇大為「探險」或「冒險」。
小學四年級的時候（那年我十歲），一天，導師Ｔ老師在黑板上畫出他家附近的地圖，他家在本鄉的湯島三組町。
「這裡是學校，這裡是老師家，星期天到老師家來玩吧。」
老師說完，吩咐大家照著黑板上的地圖，在自己的筆記本裡重新複製一張。現在回想起來才發覺，Ｔ老師當時可能打算以那種方式給我們上一課吧。
後來我們這群孩子也真的按照自己複製的地圖，安全抵達了目的地。那時大家好像才十歲吧。我想，對我們這些小孩來說，那次去尋找老師家應該是一次寶貴的經驗。
聽了老師的吩咐，那天我跟其他四、五位同學決定儘快到Ｔ老師家拜訪。
「哎唷，來得好！來得好！」
星期天，Ｔ老師看到我們站在門口，很高興地招呼大家，並且端出各式各樣好吃的食物請我們享用。
「等下我帶你們到附近逛一逛。」
說完，Ｔ老師帶著大家來到神田明神社參拜，接著，還請我們到神社院內的茶室喝甜酒 。
這下可不得了。那次出遠門的體驗令我覺得十分新奇，從那以後，我就常常自己一個人跑到神田明神去喝甜酒，然後又從本鄉逛到神田。我總是任由自己的兩腳隨意亂走，愛走到哪兒，就走到哪兒。
有一天，又是在到處亂闖的時候，我第一次走進了湯島天神 院內，先從黑門町走到五軒町，又從末?町繼續向前，最後鑽進青果市場嘈雜的人群。我睜著一雙眼睛在那兒東張西望，直到現在，我還記得四十年前自己的模樣，每次想起來，就像發生在昨天那樣印象鮮明。
當時，我父親已跟母親離婚，單身的父親就在秋葉原青果市場裡的一家公司上班。
父親的辦公室究竟在青果市場的哪個角落，我卻一點線索也沒有。
儘管如此，我還是跑進市場裡到處亂逛，我想自己大概是在無意識之中，想要尋找三年前離我而去的父親吧。
四十年後的今天，從外神田到本鄉、下谷這段從前閒逛的的路線，沿途景色已發生驚人的變化，但因為童年的記憶極為深刻，即使到了現在，我偶爾走在這條路上，仍能記起從前路旁的店舖、招牌和小徑。
譬如從前的西黑門町有一家點心店「兔屋」，旁邊有一家耳鼻喉科醫院，醫院的招牌已經非常老舊。
醫院旁邊還有一家賣「黑燒」的商店。
「黑燒」是什麼玩意兒，我到現在還沒弄清楚。我從小就看到這裡掛著「總元祖?黑燒」的招牌，卻只知道他們是把鱉之類的生物，烤成黑黑的像焦炭一樣的玩意兒，然後放在店裡出售。商店的招牌上畫著一隻烏龜圖案，算是這家商店的標誌。我只知道這是一家藥店，店裡賣的都是從石蛉之類，從活生生的生物身上採得的材料。
現在每次到這附近散步，都能在「黑燒」旁邊的小巷裡看到夕陽，我每次必定光顧的「花房」，也在這條小巷裡。
圖片說明：花房外觀（圖片來源：麥田出版）
＊
第一次發現「花房」，也是在附近散步的時候。
「這地方，竟有這種餐廳？」當時我感到納悶。
剛好是夏天，我正想連著灌下幾杯冰涼的啤酒，想都沒想，就踏進了店門。
從那之後到現在，我已在這兒吃喝了十四、五年，老闆娘跟所有店員招待我的態度，仍跟我當初第一次進來的時候一樣。
換句話說，他們招待一名路過的陌生客人的熱情，一直持續到現在都不曾改變。舉例來說，這家餐廳有一種套餐叫做「花房套餐」。
套餐的第一道菜用木製食盒端上來，盒裡裝著蝦肉拌海鼠腸 、砂蝦山芋炸丸子、黃瓜魚海帶卷……並以檸檬、綠辣椒及日本柚子點綴其間，除了木盒之外，同時還端上另一盤鮪魚與紅魽組成的生魚片拼盤。
圖片說明：食盒端上來，裡面裝著「揚物」的砂蝦山芋炸丸子，燒物的鹽烤鯛魚，旁邊是紙鍋烤鴨，配上白果、烤蔥白和磨成粉狀的日本柚子（圖片來源：麥田出版）
緊接菜餚之後，又端上一碗湯，名字叫做「雞蛋營養羹」，還有一份熱騰騰的星鰻蒸壽司。
另外，再附送一瓶清酒，及加入小湯圓的「白玉紅豆沙」當甜點。這樣一份「花房套餐」，定價為三千日幣。從三年前推出到現在，從來沒漲過價。
據老闆娘表示：「只要能一天一天打發過去，就夠了。真的，我只希望天天客滿，大家都能開開心心，盡興而歸。」
聽了老闆娘這番話，我忍不住替她私下打過算盤，真不知她這樣做生意能不能賺到錢。
老闆娘名叫佐籐雅江，她開的第一家餐廳是在万世橋賣炸豬排（現在生意仍然很好），接下來，就到外神田這裡開始經營料亭 。從前這裡的町名叫做神田五軒町，料亭就開在老闆娘自家住宅的土地上。
「花房」能以味道取勝，我想，應該是因為日本料理界老前輩矢橋豐三選中「花房」做為晚年的職場，並且願意親自站在砧板前操刀吧。
按理說，矢橋老前輩退休前只需隨便找家有名的料亭，整天坐在廚房裡盯著晚輩幹活就行了，但他選擇到這兒上班，我想，這肯定是因為老闆娘的為人令他滿意，而且他跟老闆娘性格相投的關係吧。
矢橋老先生現在雖已退休，但他的得意門生今村英雄仍在「花房」認真掌廚，料理方面是可以完全放心的。
據說，老先生現在每個月都還會到店裡來巡視幾回。
今村還是個少年的時候，曾在大阪三寺筋的餐廳「清中」當過學徒。
那段時期，我也在大阪排演話劇，經常會去住上幾天，也常到「清中」吃飯。他們那位上年紀的老闆是個老頑固，對店內衛生要求非常嚴格，簡直到了恐怖的程度，「清中」也是一間「講究得有點過分」的餐廳。
猜想當時還是少年的今村，肯定整天穿著高底木屐在店裡打掃衛生吧。不過我的記憶裡卻完全沒有他的身影。
中村在那間要求嚴格的餐廳見習一段時日之後，來到東京，成為矢橋老先生的弟子。
「你還是該到別家餐廳去看看，對你也有好處。」
今村接受過一段鍛鍊後，矢橋老先生便把他送到別家餐廳去見習。沒想到今村在別家餐廳的廚房看到老鼠到處亂跑，髒得不像樣，他說什麼也忍不下去，每次都只待上一、兩天，立刻決定打道回府。
回到哪兒呢？當然是重新回到「花房」來。
今村似乎已把「花房」看成他自己的家。聽說老闆娘後來也曾勉為其難，把他送到別家餐廳去見習過。
「但他還是沒辦法待在別處。」
矢橋老先生說，只好又讓今村重新回到「花房」。
最近，這家餐廳除了「花房套餐」之外，又推出了「千代田套餐」，我決定來嘗嘗味道如何。
「花房套餐」廣受女客好評，女性顧客在這兒聚餐時都喜歡點這種套餐。現在餐廳想為男客設計一種宴會菜單，才想出這種全部菜餚裝在一個木製食盒裡的套餐。
食盒端上來之前，先上一盤生魚片拼盤，盤裡裝著帶頭的整隻明蝦、鮪魚和魷魚。旁邊有一小碟海苔醋拌白魚與三葉菜。這道菜正是今村一展身手的拿手好菜。
接著，食盒端上來了，裡面裝著「揚物」 的砂蝦山芋炸丸子，「燒物」 的鹽烤鯛魚，旁邊是紙鍋烤鴨，配上白果、烤蔥白和磨成粉狀的日本柚子，「煮物」 則是白蘿蔔，上面澆了味噌與蛋汁混成的醬料，並撒一些青豆與蝦仁。
另外還有一碗鴨皮大蔥湯，一看即知這些都是酒客喜愛的菜餚。另外還有一份星鰻蒸壽司，附送兩小瓶清酒，以及「白玉紅豆沙」當甜點。
「這樣一份，多少錢呀？」我問。
沒想到定價只有四千五百元。
「這可賺不到錢。多不好啊！」我說。
「是的。不過沒關係。真的沒關係。」老闆娘答道。
那天跟我同行的兩位青年都正是食慾旺盛的年紀，他們倆吃完這份千代田套餐後，竟然什麼都吃不下了。
因為套餐裡每種菜餚的分量都很充足。
就拿泡菜來說吧，只看一眼就知道，小碟裡面裝的不止一小口，不論白菜泡菜或蘿蔔泡菜，都把小碟塞得滿滿的。
我在前面提到的連雀町「松榮亭」，還有現在介紹的「花房」，像他們這種散發著戰前東京氣氛的餐廳，今天只要在東京街頭留意一下，仍然還是能找得到的。
前些日子，我去「花房」吃飯之前，難得地先到「湯島天神」參拜一番，剛好碰上那兒正在舉辦梅花祭，神社院裡的梅花全都開了。
這座神社的院內，現在仍然大量保留江戶時代流傳下來的面貌，所以在今日東京所有的神社與寺廟當中，這裡是我最喜愛的地方。
記得很久以前，有個下雪的日子，我剛好從這兒經過，當時院內的梅花已開了七分，我便走進堆滿積雪的湯島天神參拜。
碰到這種日子，周圍四處林立的愛情旅館已被積雪掩蓋，神社附近的風景看起來真是充滿了江戶時代的韻味。
那天，我應該是先從男? 走出神社，然後繞到黑門町的「兔屋」，買了些店內有名的銅鑼燒，然後才向「花房」走去。
說到「兔屋」的銅鑼燒，我想起從少年時代就開始上班的那家證券交易所，那兒的老闆通常每個月都會把我叫去兩次。
「『兔屋』離你家比較近，今天回家的路上，你到那兒去買些銅鑼燒，明天給我帶來吧。」
每次老闆都這樣吩咐我。
第二天，我捧著銅鑼燒去見老闆，他會拿出其中的兩個，用白紙包起來交給我。
「辛苦啦。」老闆說。
一直到我成長為青年之後，老闆還常常叫我去買銅鑼燒。後來戰勢愈來愈惡劣，砂糖之類的物資開始加以管制，「兔屋」每天只能限量出售，所以我每次都要一大早趕去排隊，才能把買到的銅鑼燒送到老闆面前。
「辛苦啦。」
老闆對我說的話還是一樣，但他從袋裡拿出兩個銅鑼燒分給我的瞬間，臉上總是露出一絲不捨，看到他那表情，我不禁苦笑起來。
其實我那時並不是那麼喜歡甜食，不過，我很想看到老闆臉上露出的不捨，所以每次都從他手裡接過銅鑼燒。
「我已經不吃甜食了……」
如果我這樣對老闆說，他不知會有多高興吧。
當年那個時代的甜食有多麼貴重，我想今天就算跟現代青年說明，他們肯定一點也聽不懂的。
Information
花房（花ぶさ）
? 東京都千代田區外神田6-15-5
? TEL：03-3832-5387
? 營業時間：11:30?14:30、17:30?22:00 （例假日公休）
? 平均消費：晚餐?8,000??9,999、午餐?1,000??1,999
本文出自《散步時總想吃點什麼：東京、京都、大阪的經典老舖》，由麥田出版提供，非經授權請勿轉載。
圖片說明：圖片來源：麥田出版
書籍簡介
散步可及的美食，創造日本料理的百年風華！
★收錄散步美食地圖、老店名菜資訊、精美插圖★
天婦羅、壽喜燒、關東煮、香雅飯、炸牡蠣、炸豬排、握壽司、蕎麥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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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名家池波正太郎一生流連忘返的散步美食。
職人對料理的熱情、美食家對味道的執著，
挺立於時光洪流的無情考驗，
讓經典老舖的人情故事一頁頁延續……
大都會的變遷，快得教人來不及記憶，即使每天經過的街道，也都在時間的流逝中建立新風貌。經過幾番「歲月不饒人」的考驗，仍歷久彌新的老字號美食，在池波正太郎的心目中，不單指色、香、味，還包含了與店東的交流，以及店員貼心的待客之道，是一天一天反覆累積的生活中，總能細細品嘗的好味道。
那個時代，每條街道都擁有獨特的氣息。
那個時代，甜食有多麼貴重，跟現代青年說明，肯定一點也聽不懂。
那個時代，小孩不敢走出居住的鄰里，很少有人為了吃飯跑到很遠的地方去。
那個時代，男女私會或是兩個男人見面，相約在蕎麥麵店都令彼此感到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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