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性,在會議中一點點銷蝕掉
By 欣日本2016/05/02


圖片說明:圖片提供:Flickr CC授權mtneer_man
又有個小事情要和各位報告一下:開會。日本人怕事,怕事情無法掌握,所以事前開會很重要。但要說開會後的日本公司,會中決定了甚麼重要的事情?那也未必。或者該這麼說:越是重要的事情,越難指望日本人在會中拍板定案,所以你就會常在日本人的會議聽到「檢討」二字,套語是「請容我檢討(?討させていただきます)」。請注意:日文的「檢討」,不等於中文的「檢討」,不是那種有錯所以要反省的「檢討」,而是「評估、研究」的意思。有個在日本經產省(相當於臺灣經濟部)專職輔導企業投資亞洲各國的松島大輔先生,最近出了一本書《空洞化的謊言(空洞化のウソ)》,現身說法談了他的親身體驗。他安排的亞洲商務考察團,經常是參加的經營者爆滿、「社長」「會長」充斥,但幾乎沒見過他們在考察過程中決定出甚麼事情,最常聽到的結論就是「回去再檢討」。當地的官員忍不住私下問松島大輔:「連社長、會長都來了,還決定不了,到底你們日本公司社長、會長之上,還有誰呀?」
二○一二年,鴻海郭台銘董事長訪日與夏普開會,郭董卻臨時連會議也不參加,扭頭就走。詳細過程外界一直不得而知,但我猜想:大概夏普那些老闆們「檢討」了幾個月的事項,仍在「檢討」中,逼得郭董玩不下去,拂袖而去矣。
即便如此,日本人仍熱衷開會,一天下來,可能半天以上都在開會。比方說吧,明天要和客戶開會了,為了準備和客戶的會議,內部得先開個會。這會還有個名稱,叫做「作戰會議」。但為了開「作戰會議」,你不能空手而去。你仍得有所準備,這種準備,多半是三三兩兩自行先協商,日文叫做「打合(Uchiawase)」。為了要「打合」,你得時不時地和你的工作夥伴事先商量。這種商量,叫做「相談」。好了,為了一個會,你分別歷經:「相談」→「打合」→「作戰會議」→「會議」。順序或有不同,但作好準備再上場是鐵則。如此這般,一天下來,甚麼事都做不了,你說,日本人如何不加班?
通常,作為下屬,你能說話的場合,只有「相談」、「打合」、「作戰會議」;正式的會議,除非請你開口,否則一般最好靜靜地聽著。有意見,「作戰會議」時不提、「打合」時不提,「會議」時別出心裁地提了,讓自己上司都嚇一跳,這最犯大忌。
有一次,專案經理橋本桑囑咐我幫一家客戶的財務部設計一套「現行業務流程(Current Business Flow)」。客戶的財務部那陣子趕著要結帳,根本抽不出時間來配合我們作「需求訪談」。客戶不談需求,我們就沒資訊。在缺少資訊的情況下,「業務流程」只有憑空想像畫出來。橋本也只有放開手讓我自己運用想像力去畫。在階級森嚴的日本公司中,我首次賺來「得君行道」的機會。
看過「業務流程圖」的看官,大概都知道:大部分的業務流程圖,就像電路圖似的,盤根錯節,層巒疊障。你要先懂得那些「處理」符號、「邏輯判斷」符號、「接續」符號……等等,才能總算搞清楚這是在畫些甚麼。讀的人苦、畫的人累,實在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我在無資訊、無現成範例,無明確指示的「三無」狀況下,天馬行空地做,憑藉的,只有過去的經驗。比方說,「接到客戶訂單」的業務流程,從接單到出貨,過去在別家公司怎麼做的,我就假設這家公司大概也差不多,觸類旁通一番。
至於流程圖內的邏輯流向該怎麼畫?我決定推翻業界習慣用的「電路圖」似的畫法,改以自己手畫的造型人物。每個如卡通造型般的人物,畫得可愛逗趣,在流程圖裡猶如「躍然紙上」了。
關於文件的流向呢?我把每份文件都標上「風尾巴」,一方面表示出方向,一方面又動感十足。
就這樣,這個流程圖就像漫畫一般地活了起來。這種做法,我以前在臺灣公司早就做過了,客戶都說好懂好看,「賣相」不錯,頗有好評,沒有理由日本客戶不喜歡。我成竹在胸,就等專案經理橋本驗收。
說好交差的那天,我們在客戶公司的專案工作室。橋本召開「作戰會議」(與客戶開的會前會),要驗收我的成果。我把悉心準備的「業務流程圖」,用投影機照在布幕上,信心滿滿,卻見橋本模樣有些吃驚。
「這……為何會計部要用這個歐吉桑?」橋本指著會計部的那個卡通人物問道。
我答不出來。事實是,我根本沒想到有此一問。
「這一?,明明是做『輸入處裡』,為何人物是站著,不是坐著?」
我還是答不出來。橋本的態度讓我我再度意識到:這是日本。人物坐著站著不是問題,「和大家不一樣」才是問題。流程圖就得用一般認知的流程圖畫法。橋本儘管「放開手」,不意謂我可以自由發揮。
「是!知道了!我改。」我答道,手邊還作著筆記,表示永誌不忘。「另外,還有別的該改的地方嗎?」我追問道。
橋本端詳著流程圖,似是沉思。半晌,橋本總算吐出他的想法:「你畫得太細了!」
「恩?」
「太細了。這次,我們從客戶那邊,根本沒機會聽取他們的業務需求,你這樣畫,人家會挑我們毛病,說他們『沒這一步驟』、『你們憑甚麼畫出這樣的流程』,你怎麼招架?粗略地畫,三步,夠了。」
「可是……不畫到這麼細,客戶如何判斷這一步設計的對或不對?」我大惑不解地問道。
「判斷不了就判斷不了,這階段你就不要管這些了!」橋本動了氣,重重地拍了一下投影布幕。
這一拍,把房間內的氣氛都拍得凝重起來。
剛好客戶會計部有人走進來要找橋本,橋本立刻收斂起怒容,陪著笑臉,寒喧問好。我望著自認為的佳作,滿腹無奈,只有把橋本的指示回想一下,思考著該怎麼改。
客戶會計部的人走後,橋本把門再度關上,大概自覺剛剛口氣太過,稍微放緩口吻說:「時間不多了,明天就要和客戶開會報告進度。你照我剛剛說的做,別再用那些造型人物。」
我口稱諾諾,收拾好電腦、投影機,回到座位。一幅活蹦亂跳的流程圖,改成了三個大方塊。「作戰會議」再開,橋本總算滿意這「三個大方塊」的設計。這幾次「作戰會議」,「民主」總算被「集中」起來,總算做出一個四平八穩的成果,就等明天展示給客戶看。

圖片說明:圖片提供:二魚文化
但是客戶這關,比想像中難過。
第二天早上,客戶資訊部門與會計部門的專案人員,統統到齊。橋本作為專案經理,把一週來的進度向客戶報告。首先,為了何者該列為「課題表(issue log)」、何者該列為「待辦事項(to-do list)」這類技術問題,客戶頗有堅持,把我們說了一頓,氣氛開始緊繃。原來,這家公司的會計部對於新系統的導入,一直抱著牴觸情緒,會計部與資訊部全只是配合上面的「系統更新」大方針,但對於我們這些顧問,就不假辭色了。我看著橋本猛陪小心的模樣,總算理解他在專案工作室裡情緒爆發的原因。他不希望再惹事上身。對於底下的人,他只期望大家照著劇本操演,不要再別出心裁。
談到我們一週來的「成果物(deliverables)」時,橋本依照專案計畫所列的清單,一個一個報告。客戶臉色逐漸難看。專案開始三個禮拜了,「成果物」幾乎都只是點到為止,連我做的流程圖,也只以「三個大方塊」呈現,有幾家客戶願意花錢買這樣的「成果」?
「橋本桑,請問,讓我們看這東西,我們的人日後要怎麼作業?第一步是甚麼、第二步是甚麼,誰來做,怎麼做,統統沒指明,這樣任誰看,都做不下去吧?」客戶方主導專案的資訊部主管戶塚,首先發難,毫不客氣地指摘。
橋本尷尬地說:「我知道。只是這三個禮拜,貴公司的會計部時間一直配合不上,所以我們先準備了一個『雛型』,等到資訊充分了,可以隨時追加。」
以廠商立場而言,橋本說得八面玲瓏,但不算是托辭。客戶的配合不積極,三個禮拜交出三個方塊,算是「至矣盡矣」。當然,我們可以多發揮點想像力,把流程圖畫得更充實,但這個主意在「作戰會議」就被橋本否決掉了,此刻我坐在一邊,只有等著「上頭的人」決定好怎麼做,我照做就是。
戶塚說:「你們是顧問,應該有自己的提案吧?總不能事事等著我們。」
「是」橋本答道。
「你們把流程圖再充實,下週希望有個東西出來。」
「是。我們會『檢討』。」
會議最後在橋本低調的「檢討」聲中結束。客戶方人員收拾東西準備離席。橋本似是打敗的公雞,落落寡歡地收著會議桌上的物品。領頭的專案經理中箭,整個專案組受到感染,士氣降到最低點。
客戶方逐漸起身離去,此時,客戶一位名叫千葉的會計部人員,走近橋本,微笑地說:「橋本桑,我那天進了你們專案室,瞄到你們已經準備好的『流程圖』,不是很有趣嗎?怎麼今天你們沒展示出來?」
橋本不好意思地回答:「那個是……那個是我們草擬的一份流程圖。因為還沒成稿,所以暫時不展示出來。」
「你再投影出來看看嘛!我還極力和同事們預告了,說你們公司為我們做的流程圖,可有趣了,值得期待。哪知你今天根本沒展示出來。」千葉一邊說著,一邊招手要其他同事過來。
橋本唯唯諾諾,把自己的電腦重新打開,找出我之前準備好、被他否決的「流程圖」,接上投影機。彷彿電影散場離去的觀眾,重新回流一樣,已經準備離開的客戶方人員,突然停下腳步,圍著會議桌,盯著布幕上投射的畫面看。
布幕出現的,不再是「三個方塊」,而是有血有肉的流程圖。日本人一般不會做這樣的東西。客戶人員望著流程圖上的造型人物,表情像是嘆為觀止,嗤嗤的笑聲此起彼落地出現。
「那個歐吉桑,是不是千葉呀?真像!」
「這個好玩。很好懂嘛!」
「橋本桑,你們明明做得不錯,幹甚麼那麼謙虛。」
橋本不敢居功,要我親自上場解說流程圖的內容。我解釋著流程圖裡的造型人物和他們的執掌,客戶方人員傳來的笑聲一個接著一個。
「侯桑,你是哪裡人?」資訊部的戶塚突然發問。
「我是臺灣來的。」我答道。
「喔……難怪了,」戶塚笑著說:「我到過你們臺灣。臺灣確實是個有趣的地方。」
這不是我做「個人秀」的地方。我見好就收,只「喔喔」了幾聲,刻意不再接他的話。
戶塚看完了布幕上的圖後,轉身對橋本建議著:「橋本桑,以後流程圖就這麼做吧。侯桑這個很好嘛,做得很好!」
橋本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事實上,整個上午的會,被客戶轟得恁地晦氣,此時總算是撥開雲霧見青天。而我的那一點點「個性」,也在這次機緣巧合下,展露一點鋒芒。
但我仍沒忘記:這裡是日本,這樣的事情,下次不可能再有。
(BOX)
【型破り(かたやぶり)】
「型破り」,由這兩個漢字來推斷這個日文詞彙,足以「思過半」。您瞧,您把模「型」都砸「破」了,這可是個驚人之舉。在日文中,把既有的框架打破,就稱為「型破り」。
這個詞,既可以形容人,又可以形容事。而且,這詞在多數場合還是個正面的形容詞。「型破りの改革者」,則改革者必然積極進取;「型破りな??者」,則經營者必然也大膽創新。由此可知,處處充滿舊習、限制與框架的日本社會,對於「打破既有框架」充滿著多大的期待,讓「型破り」一詞處處充滿光輝,放在哪裡哪裡亮。
但理想歸理想,現實面就不見得是這麼回事。有權施展「型破り」的人,自然得是「居其位、謀其政」的,光看我剛剛舉的例子就知。甚麼「改革者」、「經營者」,哪個不是位高權重?你若僅僅是個公司小職員,蕭規曹隨之不暇,奢談甚麼「型破り」,自然就是自討苦吃。
您在日本公司,有過「型破り」的衝動嗎?想品嘗「型破り」的成就感嗎?有,就夠了,這是促使您往上爬的重要動力。至於爬上了以後,還想不想「型破り」,那就等……到了那一天再說吧。
本文出自《連日本的上班族都敢當,你還怕地獄嗎?:侯?克里斯多福?山雅治の東京職場放浪記》,由二魚文化提供,非經授權請勿轉載。

圖片說明:圖片提供:二魚文化
書籍簡介
去日本上班高薪很嗨?
去了才發現每天只能說はい、はい、はい! (是、是、是)
裡頭的人想出去、外頭的人想進來
讓人崩潰的十年日本血淚現場直擊
作為一名觀光客,你會喜歡日本;作為一名留學生,對日本印象也不會太差;但若是想作一名日本上班族,企圖融入日本社會,那就省省吧!
身為一個外人,你可以用純欣賞的眼光,喜歡日本的乾淨、高品質、有秩序,也可以喜歡日本人的彬彬有禮。但在這美麗表象的背後,是靠著怎樣的森嚴紀律和一絲不茍,甚至要抹滅掉多少個性乃至人性,才能粉飾出來?
中、日、英文流利、自稱長像逼近「福山雅治」、文起八代之衰的作者老侯,長期在日本外商公司擔任IT顧問,由於生性愛促狹,同僚間流傳的「豐功偉業」不少,在一次出差東莞時,為了救下一名自殺的女工,無意間成了地球上第一個小便時作自我介紹的「顧問」。如今,老侯雖然已經脫離日本上班族的身分,對於職場的鬥爭已能一笑置之,在過去不算短的上班族日子中,一度在職場的政治漩渦裡,挨過幾刀,也曾以小蝦米之姿數度對抗日本官僚。好在極端樂天的個性讓他捲進漩渦當中,卻也同樣把他救出了漩渦之外。
百年來臺日愛恨交織的歷史,使我們對於日本的形象逐漸扭曲。這本書,寫的是一個白領上班族在日本社會與職場長時間、近距離的觀察,除搏君一笑之外,希望對一心嚮往到日本發展的「哈日」族,提供一些切身的叮嚀,也對於極端「仇日」的讀者,發揮一點正本清源的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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