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夏目漱石去旅行][陳銘磻] 憨直忠厚的江戶青年《少爺》


一九○六年三月,夏目漱石的中篇小說《坊っちゃん》(台灣譯為《少爺》,大陸譯成《哥兒》)在《杜鵑》雜誌發表,引起相當大的迴響。
《少爺》敘述一位個性憨厚、單純,富於正義感的江戶青年「少爺」,用雙親留下來的遺產讀完物理學校,在校長引薦下,前往四國愛媛縣松山市一所初級中學擔任數學教師。
到任之後,發現自己來到一所不好惹的學校;綽號「果子狸」的校長、喜歡穿「紅襯衫」的教務長、教務長的跟班美術老師「小丑」、宛如「晚生南瓜」的英語老師、「豪豬」數學老師,這些人虎視眈眈的在新學期到來時,以「黑暗現象」的心情和行動,等候來自江戶的「少爺」前來報到;「少爺」這個渾名即是這群老師刻意為他取的。所有老師中,就數大光頭的「豪豬」老師跟他比較投緣,相處得宜。
小說描述少爺在這所充滿「當權者及其追隨者醜惡嘴臉」的學校,四處碰壁、飽受委屈的遭遇。例如,值夜班時,學生躡手躡腳潛伏進入,在少爺的蚊帳扔進蚱蜢,然後拔腿就跑的怪異行為等。小說語言靈活幽默,描寫手法誇張滑稽,人物個性鮮明突出,喜劇式的主角哥兒的率直、純樸和莽撞,在在反映出庶民式的俠義心。
少爺初到這間學校,對一切都感到格格不入;原來,少爺從小就是一個性格直率甚至有些魯莽的人。讀小學時,有一天,他沒頭沒腦地從新建完成的校舍二樓探出頭來,有位同學開玩笑地起鬨喊道:「你跋扈什麼,諒你一定不敢從上面跳下去,膽小鬼!」誰怕誰!少爺真的就跳下去給對方看,結果挫傷腰骨,在家裡癱瘓了一星期,使得照顧他的阿清婆婆擔心了好一陣。
還有,一個親戚送給他一把西洋小刀,他把雪亮的刀刃放在太陽下晃來晃去,有個人說:「刀子亮是亮,可惜就是切不了東西。」他竟拍胸脯保證說:「怎麼不能,不管什麼,我都可以切給你看。」那人竟說:「既然這樣,就拿你的手指頭試試吧!」「那好辦,一個指頭算得了什麼。」他對準右手大拇指的指甲,二話不說就真的斜著切了下去。幸好,刀子小,拇指的骨頭硬,所以直到今天,他的指頭還連在手掌上,不過卻留下一塊到死也不會消失的傷疤。
少爺的生活信念是:「為人要是不像竹竿那樣挺得筆直,是靠不住的。」
由於作者夏目漱石是以「我」為第一人稱寫成本書,所以更加平易近人,十分好讀。屬於清爽、明朗、輕鬆的作品。主角被塑造成一個「行動正義派」的江戶男兒,具有同情心;所以,當有朝一日成為鄉下教師後,他強烈感受到自己的率直與豪爽,在現實社會根本行不通。加上作者在文字中渲染:教師之間的權謀、因循茍且和盲從,學生的膚淺和無恥,鄉下人的無知與狡猾等,都在書裡以類型化、諷刺性的方式,被生動的彰顯出來。
少爺喜歡痛快淋漓的斥責「壞人」,他憎惡教務長「紅襯衫」和美術教師「小丑」暗中搞陰謀詭計的「敗類」。不過,基於為人過於單純,人性歷練缺乏經驗,所以容易在別人設下的圈套裡分不清是非曲直,更無法辨明誰是好人誰又是壞人,故而時常受騙上當。
例如,「紅襯衫」和數學教師「豪豬」兩個人勢不兩立;「紅襯衫」明明壞事做盡,卻善於用花言巧語掩飾;「豪豬」儘管滿腔赤悅,可是不肯主動出來為少爺辯解。在這種情況下,少爺就不知道誰是誰非了,正如他自己所言:「像我這樣單純的人倘若不替我明白指出誰是誰非?誰黑誰白?我就不知道該幫哪一個的好。」不僅如此,他的鬥爭方式簡單到無法真正解決問題。他承認「紅襯衫」有勢力,又有計謀,自己不能以智取勝,只好動用武力。
如果說,夏目漱石的作品《我是貓》是對明治時期社會百態的揭露,那麼,《少爺》則是一部專事揭露學校教育問題的作品。
校長「果子狸」是個偽善者,他以模範教育家自居,偽裝出「倘若教育活了起來,穿上了禮服,應該就是我」的神聖模樣。少爺一到學校就任,他便提出老師要做學生的模範,非成為全校的師表不可,學問以外,若不以身作則、以德化人,就不能扮演好教育者等一些無理、虛假又好笑的要求,致使憨直的少爺一時不明所以,很想立刻辭職逃開。
偽善的校長又笑著說道:「剛才說的不過是希望罷了,我很瞭解,你做不到這程度,放心好了。」在他的「領導」下,教師之間表面上客客氣氣、彬彬有禮,新教師到校上任,要舉行一番非常可笑的見面儀式:在全體教師面前出示委任書,一一行見面禮;對方也要起身鞠躬,有的還刻意接過委任書看了看,再恭恭敬敬地奉還,「簡直像演戲敬神一般」,少爺說。
實際上,這些人之間總是勾心鬥角,矛盾重重。教務長「紅襯衫」在校長的縱容和美術教師「小丑」的支持下,張牙舞爪為所欲為,這個人滿嘴仁義道德,在會議上信口開河大談「中學教師是社會上流階級,所以不可單求物質上的快樂。因為耽溺在這一方面,品性上就會立刻受到壞的影響」,表面一回事,私下卻專做一些見不得人的壞勾當。
小說的結局,少爺和「豪豬」兩人「替天行道」,抓住「紅襯衫」和「小丑」嫖妓的實證,狠狠痛揍了兩個壞蛋一頓,並且在氣勢上壓倒對方,迫使對方連報告員警的勇氣也沒有。然而,他們的勝利也只是暫時的,因為「紅襯衫」和「小丑」雖然遭到痛毆,卻仍然盤踞地盤;少爺和「豪豬」固然出了一口悶氣,終究不得不退出這塊是非地。「豪豬」先是被迫提出辭呈,少爺也在事後「主動」辭職,離開松山回到東京,隨後在街道電車擔任技師,跟阿清婆婆過著清苦的日子。
《少爺》一書,夏目漱石用正面的角度,充分傾吐對教育界的感受,自始至終都是認真的,就因為過於認真,以致使整本書顯得滑稽、好讀好看起來。
截至今日,這本書在日本仍然暢銷熱賣,名列「日本文學百年名選榜首的著作」,台灣的中文譯本一樣長銷,不少讀者對夏目漱石的印象大都來自這本讓人拍案叫絕的書,以及那個被戲稱「坊っちゃん」(少爺)的江戶好男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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