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馬世芳去旅行]英倫搖滾朝聖之旅第八天：再見。日光機場

旅行裡每天的起手式都是相仿的：比室友早幾分鐘跳下床，盥洗後用早餐，通常是炒蛋配培根搭熱茶，回房後把行李搬至遊覽車旁，接著大家魚貫上車，每個人都往固定的位置上坐，經過幾天，似乎建立了自己的小領域（我前座椅背袋裡總是插著雨傘，和昨天買的飲料）。和以往有些不同的是，今日高歌的不是麥卡尼亦非藍儂，自車內音響第一個A小調和弦破音和搖擺鼓聲同步狂躁襲來，Noel Gallagher充滿挑釁意味的吉他聲為最後的早晨開場，帶點失真效果的歌聲猛然躍出：
I don't feel as if I know you…

圖片說明：綠洲合唱團（What’s the Story） Morning Glory? 封底

可以感受到前座大姊的侷促，似乎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體，除非把音量轉小，這段車程大概是不太能補眠了。畢竟從披頭四到現在播放的Oasis，中間將近30年的光陰，即使我們整路注射搖滾營養針滋補了許多天（幾位古典樂老師很認真地詢問性手槍的畫面令人動容），今昔吵鬧的差異，還是稍稍考驗了耳朵的耐受度。
▲Oasis - Hello

主唱Liam Gallagher接著唱到：
Nobody ever mentions the weather can make or break your day…
剛吃完生冷的肉和酸奶讓我有點不適，但此刻身體激動地發燙卻不是源於胃疼，而是體內深埋的高中記憶正在翻攪：留校念書的高二，晃去操場閒聊再悠哉走回座位，朋友扔了幾片新燒錄的CD在桌上，丟下一句：這張很屌，然後你用借來的隨身聽播放，整夜跟著節奏搖頭晃腦。於是你知道，下一首會是Roll With it，然後由純粹澄明的Wonderwall接續，延伸往英搖國歌Don’t Look Back in Anger。即使和標準樂迷相比，初次聆聽已是2000年以後；即使他們已經提醒了你，別把生命交給一個搖滾樂團，但無法曲子流轉，你終究無法抑制，青春已然和音樂的綿密重疊。
你全知道。

▲Oasis - Don't Look Back in Anger

中途造訪了休息站的廁所，開門時還期待了一下，是否像電影猜火車裡的那麼繽紛，還好尚稱乾淨。回到倫敦第一站就走訪1958年開幕的Marquee Club舊址，搬遷過幾次，在搖滾人才輩出的60年，位於Soho區的Marquee Club，像是一重英雄嶺，諸多團體來此論劍表演，包括The Yardbirds、Led Zeppelin、The Jimi Hendrix Experience、和首次登台的The Rolling Stones，那是62年。現在只是普通的寓所，頂上有個藍牌，紀念被評為史上最棒的現場樂團The Who的第一任鼓手Keith Moon，早逝的他，當年凶煞的鼓點，打完兼踢翻整套鼓的暴力美學，搭配主唱Roger Daltrey甩麥克風的狂野舞台動作，吉他手Pete Townshend的經典摔吉他（當然掃弦功力也是一流），和John Entwistle的厚重機槍貝斯打底，成了四件式樂團的亙古參考，當然也提供後世樂團一種能量宣洩的示範。

圖片說明：The Who首任鼓手Keith Moon的Blue Plaque

信步走到Berwick St.，這裡是Oasis第二張專輯（What’s the Story） Morning Glory？的封面拍攝處，受60早期搖滾，80的後龐克（Postpunk）與瘋曼徹斯特（Madchester）的影響，90年代英式搖滾（Britpop）當道，反制以美國為主的流行音樂文化，其中以Gallagher兄弟為首腦的樂團Oasis為拓荒先鋒之一。代表北英格蘭、曼城出身的藍領Oasis和南英國中產階級Blur於1995年先後發行單曲，當年8月12的 NME音樂雜誌還下了「不列顛重量級冠軍戰」的標題增添戲劇張力。這一戰最後由Blur拔得頭籌，但Oasis兩個月後發行的Morning Glory?專輯成功登陸美國榜上第四名，可謂各有千秋。相中Berwick St.是因為此處有許多獨立唱片行，雖因經營困難而所剩無幾，仍可見到零星幾間和最知名的Sister Ray。沒有停留太久，大家搶在幾輪紅綠燈間隙，兩兩一組拍完致敬照（似乎無法避免得與車爭道），彎到鄰近Oxford Circus的大街上，對側HMV正在用力放送即將來台的Glascow樂團Franz Ferdinand的新專輯，捏了捏皮夾裡的預算，我決定回台灣再入手。

▲Oasis - Roll With It

圖片說明：左側為Jimi Hendrix故居，右側則為韓德爾。

Jimi Hendrix的故居，與古典大家韓德爾比鄰，當年在美國發展不順遂的漢醉克斯，來到倫敦，用他來自外星的彈奏技巧，征服了眾人，包括Eric Clapton、The Who、披頭四都拜倒在他富實驗性的即興樂音中。1967年嬉皮在加州舉行蒙特婁音樂節，在英國見識過彼此的The Who和Jimi Hendrix，決定擲硬幣來決定先後，因後者可能要面對破壞後殘垣般的舞台。The Who先表演，然緊跟其後，Jimi Hendrix在美國的首次演出，空前更是絕後。Hendrix的吉他嗚咽，如泣如訴，彷彿海地巫師低吟咒術，時而張昂像一場絕美的性愛，吉他在指腹的把玩間，不似樂器倒似愛侶。而纏綿過後的那把火，更昇華了整個搖滾藍圖，從此後世的樂手只能在他的餘燼裡尋找靈感。

▲Jimi Hendrix - Wild Thing

走過麥卡尼在譜寫Yesterday時暫居的閣樓、EMI唱片公司舊址，也是披頭四首張專輯Please Please Me封面拍攝地點。最後該是前往全球三大嘉年華：Notting Hill Carnival的時候，但滿城的住民和遊客彷彿都接收到了狂歡的指令，一同往西區移動，人潮癱瘓了所有的地鐵站，於是我們改搭這趟以來第二次的雙層巴士。

經過海德公園，下車沿著滿路的空啤酒瓶和鑼鼓聲響移動。「這一夜，誰來說相聲？」裡頭有段講國共遷台時的難民潮，有一句對白形容當時碼頭的擁擠，用來表達此刻嘉年華會的狀況也不為過，說：我們這一帶的都騰空啦。好不容易，走過漫長的上坡道，來到Samarkand旅館門前。

圖片說明：Notting Hill Carnival滿坑滿谷蹦跳年輕人的盛況。

身旁滿是跟著花車蹦跳的男女，卻還不到與之一同宴樂的時候，1970年九月Jimi Hendrix被當時的愛人發現陷入昏迷，緊急送醫後仍不治，地點就是在Samarkand旅館，隔月Janis Joplin將隨他而去，再一年的七月The Doors主唱Jim Morrison也會加入這個27歲早夭的列伍。披頭的解散，滾石演唱會的暴力事件，60年代的花之力量先後凋謝，徒留一地不堪泥濘，搖滾樂最輝煌年代的隕歿，這裡是令人心沉的墳塚。也是最後的音樂景點。

圖片說明：Samarkand Hotel

休息一陣，攀至牆邊觀賞聽說已經是第二天的狂歡（昨天是屬於小孩子的節慶），分別在即，無緣全程與會，只能一番推擠，並想像帶著大埔拆政府旗來吶喊會是如何的光景，終於回Bayswater Rd.上喘息，就到交換聯絡方式的時候。這趟旅行之前，同事問起長假要去哪裡，得要戲說從頭，連帶解釋領頭人是誰，也有人很爽快地把「Johnny Walker」和「John Lennon攪和成糰」。看著我眉飛色舞的描繪了一段披頭的場景，對方卻問說：那你們會參觀大笨鐘嗎？還是剛出生的喬治王子？只換得我尷尬地笑。
我走上了搖滾族譜的尋根之旅，幾近登上頂峰，卻只能獨自竊喜。

▲Oasis - Champagne Supernova

所以，這趟他人看來荒誕，我輩卻執著甚深的旅行，各位一起見過草莓園和Pennylane、見過從利物浦的臥房，通往蘋果唱片屋頂的那道光芒、見過Roag Best、見過留有拖把頭的萬世巨星，和來自火星的樂手與歌者留下的遺產的共犯們，在有著香檳超新星的天空下，我們雖沒一起做過場子，大抵，卻也像個巡演樂團了。

我在心底跟自己說：
「You’ll be alright.」

▲Franz Ferdinand - Love Illumination

日光依然，如到訪倫敦的那天，灑在開往希斯洛機場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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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延碩，筆名因奉。
大學畢業已好幾卻仍眷戀青春。
崇拜比自己更喜歡音樂的人，正努力往半醫半廝混的混搭生活前進。


編輯後記：

旅程終將完結，樂聲尚未停歇。
在盲目的異化生活中，超現實的搖滾樂卻往往最貼近自己；
它帶我們返老還童、穿越時空，記起那些一度遺忘卻真正重要的事。
然後你又成為那個帥氣依舊、走路有風的少年。

How many special people change?
How many lives are living strange?
Where were you while we were getting high?
We were getting high.

跟著馬世芳去旅行，英倫搖滾朝聖團日記連載全篇完。
特別感謝馬世芳老師及陳延碩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