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武璋與葉宛青對談：數位時代，唱片行的存在意義是什麼？

圖片說明：「愛唱片不需要理由」＠小白兔唱片行（葉宛青提供）

李明璁（以下簡稱李）：音樂數位化的浪潮，從九○年代後期一路席捲至今，首當其衝影響最鉅的大概就是傳統的唱片販售業。過去吸引大眾或帶領小眾進行各類音樂消費的唱片行，多數都難以生存下去。然而，這幾年似乎又有某種回春跡象，除了有些唱片行始終仍能挺立，也陸續又有許多新鮮的唱片行開張。想請兩位聊聊，如果唱片行在數位時代有其存在的意義或價值，那會是什麼呢？

我們還需要唱片行嗎？

吳武璋（以下簡稱吳）：受到網路下載、串流音樂這類新興科技影響，購買行為改變，表面上看起來人們對實體專輯的需求好像不存在了，但我卻認為，應該說是消費唱片的意義變得不同以往了。現代人處在一個愈來愈快速的時間感裡，數位串流毫無疑問是第一選擇，可是當你想要慢下來，專注細究音樂的詞曲，靜靜聆聽這首歌真正的味道時，數位就不一定是你的首要選擇。

老式的載體在全球都有一個復甦的趨勢，但這不完全是復古情懷，而是一種以前的元素加入現在的載體，產生融合的創新概念。所以，實體的唱片行在未來也不會消失，它能提供一種線上聆聽所無法體驗的情境與氛圍。未來的實體音樂販售可以比擬成一間醫院，資深店員就像是「獨立搖滾科」的主任醫生，底下帶三個新人跟著學習。如果你對獨立搖滾有任何疑難雜症，就會來掛號問診，我們不用擔心實體門市沒有客人。有些樂迷甚至已經得到音樂焦慮症，飢渴到不行，唱片行只好加開午夜凌晨的急診來滿足他們。

葉宛青（以下簡稱葉）：當大家講到數位和實體的時候，通常下意識地認為這是兩個衝突的概念，好像這年代還在買實體的話就是網路白痴，不會上網找音樂、去 YouTube 看 MV。我遇過很多路過「小白兔」唱片的好奇人們，都以為這裡是賣便宜二手唱片的，畢竟大家都疑惑：現在還有誰會買新的唱片？這幾年的確有很多唱片行關掉了，很可惜，但我也覺得正因如此，我們繼續存在才有價值。其實我們做實體販售發現：實體賣得好的話，數位銷售也會跟著好。這有點像電影的發行，如果院線賣得很差，DVD 出租率或是 MOD 也不會很高。

我的另一個觀察是，比起付費下載，台灣人其實還是比較想購買實體的唱片。大概估算一下比例，能銷售五千張 CD 的專輯，在 iNDIEVOX 卻可能只有十五個下載量。大家想要的東西是可以握在手上、放在家裡、邀請朋友來聽的。至於串流，我會當成大家現在很有良心，試聽音樂還會付錢，姑且算是額外收入。以我們的店來說，銷售下降的程度很微小，甚至去年的營業額還比前年多百分之十。對於真正喜歡音樂的人來說，現在這樣的環境很好啊，你可以選擇在 KKBOX 付費透過串流試聽，再去實體唱片行買唱片。

誰會來逛唱片行呢？

圖片說明：右為小白兔唱片行創辦人葉宛青（KK）；左為誠品音樂館館長吳武璋（大塊文化提供）

李：除了銷售量，應該還有其他衡量唱片行存在價值的指標，想請兩位從比較質性的角度來談談，就你們的觀察，哪些人會常來逛唱片行、喜歡或習慣買唱片？

吳：台灣一般民眾的平均所得成長緩慢。對一個初出社會、剛找到工作的年輕人來說，月領兩萬上下、在台北租房子、談戀愛，他的食衣住行育樂各種消費比例該怎麼分配，實在是很困擾的問題。在這種情況下，他當然會選擇串流音樂聽到飽，不會買實體唱片，這樣才能活得下去。畢竟聽音樂除了時間的分配，更涉及個人經濟所得的分配。

話說現在逛實體唱片行的面貌有哪些？誠品音樂館最大的消費群是中壯與銀髮族，以男性為主，佔了約七成比例，當然觀光客也不少。其次是高中和大學生族群，但他們的消費習慣很多元，既會在實體店面購買，也可能從網路下載音樂或聽串流。我覺得只要能拓展音樂視野的聆聽嘗試都很好，這些人都是未來潛在的樂迷客戶，當他們有自主經濟能力時，就會再回到實體店面購買。所以根本之道在於提昇台灣人民的平均所得，還有增加年輕人走進實體唱片行的誘因，讓大家養成喜歡逛唱片行的習慣。

葉：剛剛提到薪資所得不足會打擊消費意願，我也有發現類似的影響。比如最近很多熟客變得跟我們比較不熟了，以前他們每個禮拜可能會來個兩、三次，我們都知道客人想追哪個女生，現在可能兩、三個禮拜才來一次，劇情進度就更新得比較慢。和誠品音樂館不同，我們的客層主要還是十八至二十八歲的年輕人。最近幾年香港客也很多，不少香港人有仇中的情緒，他們喜歡來台灣買台灣的東西，覺得是一種對抗認同的展現。至於日本客人的話，他們對自己的興趣很瞭解，幾乎不接受推薦，一來就會想好要買什麼，有就有，沒有就沒有。還有其他像是歐美的客人，因為台灣獨立音樂有打出一些名聲，所以他們會特地來小白兔找唱片。另外，我們也會以提供社區服務的心態，接受附近居民訂購 CD，比如經常路過的計程車司機、或附近的主婦媽媽，也會請我們代訂一些流行音樂專輯。

日本人對實體唱片的獨特情感

圖片說明：位於公館師大浦城街的小白兔唱片行。（葉宛青提供）

李：根據統計，日本唱片市場的營收，有八成都還是來自實體販售，相對而言數位音樂的市佔還不到兩成，這現象非常特別。直到今天，日本唱片行的數量和購買唱片的人口仍相當的多，不論是大型連鎖、小型獨立的、亦或是二手唱片行，都還是城市中迷人的音樂風景。甚至這幾年，日本流通黑膠的數量一路攀升，已成為全球最大的黑膠唱片消費國。我想請教兩位怎麼看待這個有點獨特的狀況？這對向來頗為「哈日」的台灣有沒有什麼影響？

吳：日本是全球音樂大國，他們的影音商品包裝精美，解說也非常棒，對樂迷來說物超所值，所以很多人都會想收藏實體專輯。而日本人愛惜東西的程度也絕對是世界一流，不像美國多數二手唱片就像玩飛盤一樣，刮得亂七八糟。所以很多客人來找二手唱片，會發現日版的狀況絕對是最好，再來是英版的，美版可能選擇性很多，但狀況都不太好。此外，日本音樂人很重視跟樂迷的溝通，他們對粉絲非常細心愛護，總是能投其所好。所以粉絲也很死忠地擁護他們，不只是進唱片行購買專輯自己收藏，甚至還會買很多張，分享、介紹給親友。

葉：我也同意。日本人很會書寫、介紹音樂，他們詮釋音樂很認真、精準而扎實，樂迷看了這些說明，很容易就被吸引，並對作品的想像和理解有更豐富的層次。在台灣，關於 CD 側標、唱片介紹或評論這件事，很多人都說只能寫好不能寫壞。但我認為，只從是好或壞的角度來評價太狹隘也太可惜了。寫樂評不是把自己心裡小鹿亂撞的東西全部吐出來，需要具體的事實輔助，讓樂迷能參考你所寫的點去聆聽，而得到一些本來可能會漏掉的東西，這樣才是真正的導聆。就好比漫畫和日劇《孤獨的美食家》，主角五郎開始吃東西的時候，不只透過表情、肢體，也會很細節地描述他吃的內容與感受，這樣觀眾才會被帶進去這個情境、甚至食物裡面。

能說故事的唱片行店員

圖片說明：吳武璋：「如果一個唱片行店員能融合豬哥亮與馬世芳的推薦方式，那太棒了，我給九十五分以上。」（大塊文化提供）

李：唱片行和所有數位平台的關鍵差異，在於這個真實的展示與消費空間裡，有一個能與音樂消費者直接互動的靈魂人物——店員，他們不只是推銷唱片，更作為一名文化中介者，協助音樂的推薦、引介、轉譯或詮釋。能否請兩位分享一下，不論是國內外、過去或現在，唱片行的店員如何發揮這種穿針引線的功能？

吳：要找優秀的工作同仁進來唱片行，我首先會觀察這個人是否有說故事的能力，然後聆聽的廣度和深度要夠，但又不怕講錯，講錯可以虛心接受並記得修正。我也很鼓勵同事主動書寫音樂評介，你可以用畫畫的，比個中指，表達「我很討厭這張專輯，聽了鬼懶趴火，買回去保證你一路幹到底的 hardcore」；也可以很正經八百，像馬世芳認真考究式的文青路線推薦，這也很棒。但是文謅謅的評論風格，在我個人心目中通常只有六十分及格；反倒是市井小民風格，好比豬哥亮似的平易近人用語，我打八十分。如果一個唱片行店員能融合豬哥亮與馬世芳的推薦方式，那太棒了，我給九十五分以上。

葉：通常店員來實習或上工的第一天，我都會先表明：「客人永遠懂得比你多。」成千上萬登門的客人，就算某位客人只聽過兩張專輯，但這兩張剛好是你沒聽過的，就要虛心請教客人，挖掘客人知道的東西。我希望我們的店員對音樂永遠保持好奇心，願意嘗試發掘不同的音樂，心胸要夠寬大。我記得自己年輕時為了要更瞭解搖滾樂，所以就休學，想專心投入音樂相關工作。好不容易到了宇宙城唱片行，但只缺爵士樂部門的職務，當時我還是含著淚說：「我做」。我知道自己對於爵士的認識有限，所以每天開始瘋狂的聽爵士、看書，按部就班地把每個時期重要的專輯都好好聽完。

我覺得，唱片行到頭來都必須收集客人的喜好。我會告訴店員，如果客人問到店裡面沒有的唱片，請你們都要記錄下來，過兩個月之後回頭檢視，就會浮現「大家都在聽什麼」的趨勢圖像。

吳：我可以再舉個例子。同事很怕我拿出五年前、八年前甚至是十年前的訂單，我會親自打電話給客人問問看：「喂，某某先生，您十年前訂的 CD 終於找到了。」客人聽了問：「你是誰？哪間唱片行？我之前有訂過這一張 CD 嗎？」我說：「你是特別要找專輯裡的某一首歌，但唱片已經絕版了一直找不到。不知道在這十年之間，你是不是已經找到這首歌？」客人聽了很感動，一個小時候後立刻衝來店裡取貨。但也有完全相反的情況，客人生氣回說：「我十年前的訂單，你現在才通知我，我不要了！銷售服務太差！」這就是開唱片行會遇到的喜怒哀樂，我都很享受，因為客人的需求我一直放在心上。

一家美好唱片行的樣貌

圖片說明：誠品音樂信義店「個人黑膠試聽區」。（誠品音樂提供）

李：能不能描繪一下兩位心目中最理想的夢幻唱片行，或者是曾經去過印象最深刻、能帶給你靈感的唱片行？

吳：老實講我沒有啦，因為我是很 local 的人。我心目中最夢幻的唱片行，就是這麼多年來我待過的兩家：宇宙城和誠品。所謂夢幻唱片行要具備什麼條件呢？第一，常來逛的樂迷要準備結婚時，願意來這裡取景拍婚紗；第二，樂迷會想要把這間唱片行介紹給外國人，請對方到台灣時一定要來逛；第三，什麼種類的音樂都找得到。像我回老家，阿嬤說：「你放這個電音，董滋董滋不錯喔。我八十幾歲了，聽這個一邊整理廚房覺得很有精神，想跟著搖一搖。」多有趣啊，每個人對各種音樂其實都有接受的可能，你必須提供最多樣的選擇性，讓這些音樂都有機會在店裡被陳列或播放。一家唱片行能努力達到這些要求，就是一家夢幻唱片行吧。

葉：看來我們小白兔唱片以上條件全中。哈哈！

李：現在很多年輕人都崇尚追尋自己的生活風格，像是開一家咖啡店、小書店、手作藝品店甚或老屋民宿，我想這之中一定也有人會想要開唱片行。以一個唱片行長期經營者和死忠愛好者的角度，你們會給出什麼具體的建議，以及鼓勵？

吳：無論是以前在宇宙城，或者後來在誠品，我都會問新進同事說，你們為什麼要來唱片行工作？這可能是你們剛畢業的第一份工作，再過五年，薪水也只能在兩、三萬元浮動，沒辦法買車、娶妻、生子、孝敬父母，可能連照料自己都不夠。而且，你的薪水大部分都會花在買這些唱片或黑膠上面，導致房租付得很吃力，甚至到月底時只能吃泡麵，這樣的工作你們還想要嗎？他們都會說，我想要，因為我以後想開一間屬於自己的店面，可能是一家獨立唱片行，也可能是一間咖啡館或民宿，可以在裡面放自己和客人喜歡的唱片。

然而，等他們進來沒多久之後，通常就會碰到一個撞牆期，畢竟每天都在做這些進銷存退、結帳、盤點等瑣碎工作，很快就厭倦了。這時候。我不會勉強他們的去留，但我會說：「因為你這個廟裡的小師父現在才剛開始要學蹲馬步的基本功。」結帳有結帳的樂趣，不能只是想著趕快結帳，把錢從客人的口袋裡掏出來，放進我的收銀機就了事。結帳的時候看客人買什麼樣的音樂，大概就能知道客人的喜好品味，接著進一步就要觀察客人每次買的類型是不是有變化。再比如，你每天上架時可以觀察，為什麼這一張唱片上面充滿灰塵，而另一張卻常常缺貨？有興趣研究這些細節，自然就會發覺裡頭的學問很大。

圖片說明：《TAIWANDERFUL》台灣樂團閃靈與Manic Sheep進軍日本 Fuji Rock 音樂祭分享會。（誠品音樂提供）

我就是這樣享受在唱片行裡工作的各種趣味，以致於我的人生都跟這地方公私不分了。比如我的大女兒剛出生時，我和老婆都在宇宙城工作，我就把才剛滿月的女兒，裝在可容納一百多片 CD 的大紙箱裡，擺在比較安靜的古典唱片區。大家看到當然都會問：「喔，武璋這是你女兒呀？」我就可以接著說：「對呀還有紅蛋請大家吃，更重要的是，我女兒旁邊擺了 SONY 的顧爾德特價 CD，歡迎邊吃紅蛋邊選購，還可以拍可愛的小女嬰睡姿留念。」客人都很開心。來這裡逛一圈，有沒有買唱片是一回事，重點是享受這些溫暖的人情互動。

最後很重要的一點：外面紛紛擾擾，你要不受影響地堅持做下去。二○○七年我開始推黑膠復興運動，那時候所有的上游唱片公司，都不看好，很多人唱衰。但我就是想推黑膠，不是針對既有的那些發燒客族群，而是想介紹給還沒接觸過、卻可能會喜歡的年輕人。那時候找了一些歌手來，請他們演唱自己最喜歡的黑膠歌手的歌，果然吸引大家注目，很多人也就這樣開始有了人生的第一張黑膠。各位如果想創業、開一家有個性的唱片行，就必須要有這種精神。不懼流言，定下目標，不保留實力地一路衝刺下去，就像歌手必須在舞台上唱出自己的生命，樂迷才會被打動，一間好的唱片行也要能這樣感動顧客。

葉：台灣的樂迷一直都給我們很多支持，也很容易接受各式各樣的音樂。音樂雖然不是食衣住行民生產業，沒有音樂不會餓死，但音樂一直是城市文化和活力的指標，我覺得這種東西的發展和進步，只要開始就不會停下來了。

有一次我坐計程車，司機問我從事什麼工作，我說「唱片公司」，他竟然回答我說：「現在唱片公司不能做啦，只有黑膠還可以做。」我當場笑了，原來黑膠已經紅到這種程度，連偶遇的司機都可以跟我報明牌了。其實不管流行風潮如何，喜歡黑膠的人老早就存在，未來也還是會有年輕人喜歡下去。現在我覺得重要的是，唱片行可以做很多有趣的收集，讓台灣聽眾可以理解和想像音樂有多廣闊、多特別。唱片行存在的價值，就是透過唱片行去理解：跟你一樣喜歡這些音樂的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