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儒賢：有好歌的時代 全民都是大人物

圖片說明：熊儒賢：有好歌的時代 全民都是大人物（大塊文化提供）

身為一個唱片人，我的音樂生涯也是從樂迷開始。生長在南台灣燥熱的空氣中，當五音的嗩吶從遠方竄入耳際，總覺得恐怖，那似乎代表一種悲鳴。猶記當時家裡一樓出租的理髮廳時常播放著流行歌，洗頭小姐邊幫客人洗髮，一邊跟著大聲哼唱「愛你依然沒變，只是無法改變，那一份纏～綿（請自行延長抖音）……」，那種直、真、野，實在是人情中最大的美。

流行歌曲，就是讓人不必刻意準備「角色扮演」，就能讓聽者如幻如癡地「對號入座」。

第一代流行音樂大人物：創作者與演唱者一起出頭天

圖片說明：1932年古倫美亞唱片唱片公司搭配電影《桃花泣血記》推出大受歡迎的同名主題曲。（翻攝自《聽時代在唱歌》紀錄片）

在日本殖民時期的文化懷柔政策之下，唱機和曲盤成為貴族生活的表徵。後來收音機在都市裡漸漸普遍，人們對它發展出家人般的親切感，於是「聽歌」成為生活中的高級享受，「它」讓人放心、坦然地接受集體意識的催情。

歌曲創作家與演唱者們因為唱片公司的支持與媒介，開始有了公開發表的機會，這是一種莫大的鼓舞，因為原來屬於創作者自身的浪漫多情，開始成為眾人皆歌的共鳴。

歌手成為巨星的電視年代

一九六○年代，當音樂的科技載體從收音機、進步為電視機，流行歌曲就不再以「歌」為主，更得創造出豐盛的視覺感受。創作者和音樂的幕後工作者開始尋覓上鏡頭的俊男美女，進行演藝職業訓練。我們可以說，電視的誕生，也催生了擁有美貌、美型與美聲的「歌星」，製造出全民偶像。

此時，歌曲轉由螢光幕前的「歌星」代言，創作者便漸漸隱沒在作品之後。當大眾媒體介紹謝雷演唱的〈苦酒滿杯〉、姚蘇蓉演唱的〈今天不回家〉，並不播告歌曲的詞曲創作、和所有參與製作者的大名。唱片公司的主力，就轉向行銷歌星的「賣相」與「歌藝」。這雖造就了台灣唱片史上的風光年代，卻也使得部分擁有歌星號召力的詞曲作者壟斷歌曲創作市場，以及唱片公司的搶歌現象。

「隨片登台」聲勢高漲的雙棲歌星

圖片說明：寶島歌王文夏自組樂團、拍偶像電影，早年常帶著「文夏四姊妹合唱團」隨片登台，一天連演十八場。（翻攝自人間福報）

繼廣播和電視之後，電影中的歌曲開始當道。歌手如果有電影主題曲可唱，保證會紅；若能在電影中露臉曝光的話，就能成為所謂「電影明星」；更厲害一點，如果在電影中有演、有唱，又可以跟著電影在戲院中「隨片登台」，戲院業者和觀眾就都要樂翻了。本來一張電影票七塊錢，那一場若有明星「隨片登台」，票價只要八塊半，多值啊！電影看到一半，男主角從螢幕裡走出來，直接唱主題曲給你聽，現場尖叫此起彼落，歡聲雷動。

「隨片登台」的行規，是歌星每場每個觀眾抽一塊半作分紅，一場三百個觀眾，單場就可以分到四百五十塊，全省一連唱個六、七十場下來可以獲利至少三、四萬元。當年一個公務員的月薪也不過兩千多，著名的台語歌星文夏、葉啟田都因有「隨片登台」的收益來源，而成為日進斗金的富豪級天王。

由於歌星的「個人魅力」大過唱片公司的「招牌價值」或創作人的「音樂功力」，歌星在獲得大量的公演、歌廳、舞廳、餐廳秀等現場演出之後，「跑場」成為最快的發達之路。彼時電台、電視成為歌星們打知名度和打歌的管道，看來風光的唱片公司逐漸褪色，再努力也抓不住歌星的忠誠度，也衍生出唱片公司搶人風波。

在螢光幕之外唱起的「自己的歌」

圖片說明：淡江大學的李雙澤喊出「唱自己的歌」的口號，被視為民歌創作風潮的重要起頭之一。（翻攝自網路）

七○年代中華民國在外交與國際上的迫退背景，導致「反攻大陸」成為一句空洞的口號，改弦易張發明另一句叫「風雨生信心」。那幾年流行歌壇以唱「梅花」作為精神象徵，劉家昌的電影和歌曲作品以愛國為主題，承接了政治正確的集體意識。當時，生於屏東恆春的吟唱老人陳達、和長於台北的淡江學生李雙澤，一南一北，一個用月琴，一個用吉他，同時以歌來唱反調，這兩人的作品一點也不流行，卻讓台灣在「自己」的身分上，找到覺醒的蛛絲馬跡。

我常在想，若不是李雙澤拋出「我們沒有自己的歌嗎？」這個題目，當時台灣的大學生或許仍愉悅地大聽翻版的《學生之音》歌曲專輯，因為那才是主流。雖然在國際上遭受迫退，但在世界潮流與代償作用下聽西洋歌曲，我們仍與美國流行音樂文化順利接軌。

一九七七年，新格唱片在苦思無路的唱片銷售窘境中，發現大學生開始從詩歌的創作中找尋自己的語言和作品，他們清秀的素顏與清純的音色，已然成為一種音樂氣質的新路線，極可能是一道樂壇破曉的曙光。於是創辦五屆金韻獎，出版十張專輯，這讓整個流行音樂時代一夕之間大換血，觀眾們也從歌聲舞影中開始愛上新世代的民歌。

曾經當紅大歌星們，開始轉往星、馬、香港發展，好歌曲在他們的歌聲中，依舊受觀眾寵愛。這些曾被稱為「靡靡之音」的歌曲，真的只有「靡靡之味」嗎？而「校園民歌」的興起，也全都是「知識份子」之情嗎？我的確並不這麼認為，拿〈月亮代表我的心〉和〈橄欖樹〉相比，它們都是喻情喻景的上好佳作，雅俗皆能共賞，誤事的是政治與媒體的歸類，以及荒腔走板的歌曲審查制度。若以今時來比，周杰倫唱〈鞋子特大號〉是靡靡之音，〈聽媽媽的話〉就可以變成淨化歌曲了嗎？

解嚴之後的大鳴大放

圖片說明：魔岩唱片於1998年的現場演出實況，卡司包含陳绮貞、張震嶽、楊乃文、李雨寰、順子、莫文蔚等大咖。（翻攝自網路）

一九八七年解嚴之後，流行歌壇陸續出現多元且豐盛的歌曲，如本章所述，更多真實的心聲與歌聲被解放出來。自此，台灣走向民主歷程，流行歌曲的自由度放寬，企圖心更強、視野更宏觀。台灣的原創歌曲，擁有擴及全球華人的影響力，從鄉愁到勵志，從抒情到搖滾。台灣歌，紅遍全華人世界。

九○年代初始，搖滾的、民謠的、原創性的音樂祭如平地一聲春雷，響遍台灣，音樂的主體性回到人民身上；另一方面，星、馬、港與美裔華人歌手，將台灣當作成名的首要福地，大舉揮旗來台，市場形成「本土派」和「海歸派」的兩大分野；而一直以抒情為流行音樂命脈的市場，突然間開始產生搖滾能量，多種民謠語系同時發聲。自由的音樂型態，衝撞了主流市場的舊體質，曾經被稱為地下音樂的獨立音樂，以狂飆的音樂荷爾蒙、咆哮的現場熱度，在幾年內創造「演出票房」戰勝「專輯銷售」的盛況，也推動九○年代末期台灣開始出現的十幾家獨立音樂廠牌的發展。歌星不再需要以華服尊容的姿態示人，台灣的新聲代，以集體共生的方式向流行音樂宣示。

其實，伍佰、陳綺貞（魔岩唱片）、五月天（滾石唱片）、周杰倫（阿爾發音樂）、張惠妹（豐華唱片）、王力宏（福茂唱片）當年皆出身於本土公司，至今票房及地位仍難以取代，廣大音樂的信徒更擴及全球華人版圖。數位音樂抬頭導致實體專輯收益銳減的困境，反倒使他們在現場演唱會的舞台上創造了更雄厚的無限商機。如今，「看演出」和「聽音樂」拆分為兩種感官引力，在流行音樂的世界裡，我可以是聽眾，也是觀眾。

回頭來看，台灣流行音樂大人物到底是誰？創作者？生產者？歌星？還是媒體？我的答案是：以上皆是。沒有創作者的多情，就沒有演唱者的抒情。沒有唱片公司的鍾情，就沒有媒體的煽情。但若少了民眾和消費者的支持，他們還是大人物嗎？

有聽眾的賞識與認同，歌曲才有發光的機會。有好歌的時代，全民都是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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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熊儒賢

台灣流行音樂及經典民謠文化推手，集音樂出版者、策展人、演唱會製作人、紀錄片監製於一身。耕耘音樂三十餘年，二○○二年自創音樂品牌，戮力於發表台灣的原聲創作至國際，屢獲國內外音樂大獎肯定。

（本文摘錄自《時代回音：記憶中的台灣流行音樂》，大塊文化出版。授權僅限欣傳媒，未經同意不得轉載。）

圖片說明：《時代迴音》（大塊文化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