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末][司馬遼太郎] 逃命小五郎(四)


圖片說明:由出石城瞭望城下町。今日的兵庫縣豐岡市。(圖片來源:Wiki, 攝影者663highland)
至於桂投靠但馬出石城下的廣江屋甚助以後的事,槍術師堀田半左衛門則知之甚詳。
過去曾聽甚助提起,每回到京都採辦貨物,都會到對州藩邸走動,可能也是因為這樣,才結識了桂小五郎吧。堀田如此猜測。
事實與堀田的猜測相去不遠。甚助這一年來頗受大島友之助的妻子關照,大島曾向桂說道:
「如果在外頭有什麼事,可以找甚助,這個人平常雖然愛賭些小錢,卻是個熱情、重義氣的人。」
所以,桂一到但馬藩,便找上甚助。
甚助有個弟弟,名叫直藏。兄弟兩人都是重情義的血性漢子,對桂的照顧簡直不遜於歷代家臣對主人的報恩(維新後,木戶曾多次邀請兄弟兩人到東京,答謝當時的照顧。明治二年,兄弟倆在大阪開店經商,木戶偶至大阪,拒絕權門富家的邀請,而住在這廣江屋。)
過沒多久,堀田半左衛門聽說城崎湯島村松本屋的阿瀧懷孕了。那時,桂已經不在城崎。
不久,阿瀧流產了。
——桂還真有一手。
然而,更令堀田半左衛門驚訝的是,桂不知何時又回到了出石,並在城下的宵田街開起一間小舖。
此時他已改名孝助。外頭都傳說他是甚助、直藏兄弟在京都救回的難民。大家也都相信,事實就是如此。
更滑稽的是,最信以為真的竟是甚助和直藏的父親喜七,這位老人家對桂可說是疼入心底。
「我雖然擁有兩個兒子,但都是好賭懶做的人,我的晚年啊,實在不敢奢望倚靠他們。我把女兒須美(後來改名八重)許配給你,也讓你獨立開店,將來,就全指望你夫妻倆照顧我了,你說好不好啊?」老人央求著。
桂只好去找甚助、直藏兄弟倆商量,沒想到兩人都喜出望外。.
甚助還說道:「須美雖然才十三歲,不過,由於早熟,也已經是個姑娘家了。」
在大家半要求、半強迫的口吻下,桂在眾人的祝福聲中迎娶了須美。可能是娶了廣江屋的女兒為妻吧,開店的事宜並未受到太多質疑,立刻便得到藩廳的許可。
須美盡心服侍丈夫,她似乎也從兩位兄長那見得到暗示,明白自己的丈夫並非等閒之輩,將來終有一天會離她遠去。
慶應元年,桂再度離開了出石。
這期間,長州方面的局勢愈來愈惡化。
主張攘夷的長州藩在下關海峽與英、美、法、荷四國軍艦發生海戰,幾乎出動全藩女人和百姓參戰。結果下關砲臺被毀,長州兵大敗。
悲慘的事還不止於此。由於蛤御門之變,藩主毛利敬親(慶親)官位遭撤,幕府更率領大小二十一藩出兵討伐長州。長州藩在面臨大軍壓境的脅迫下,不得已砍下三位家老首級,以示謝罪。
當時,桂在出石。
過去,以長州藩寵臣而名聞各藩的桂小五郎,如今卻在但馬出石的小地方娶了老婆開起店舖。這事,誰也不知道。
——那個男人,到底怎麼回事?
就連堀田半左衛門也摸不著桂的心思。難道他真的是懦弱膽怯的人嗎?
自己的藩正面臨幕府與異國軍隊內外夾攻,局勢岌岌可危,若還有一點血性的漢子,早已插翅飛回祖國,投身戰場了,哪兒還有左顧右盼的考慮時間呢?
——他還配稱為一名武士嗎!
堀田不禁如此想著。桂的過度小心,已經近乎膽怯了。
未免逃過頭了吧!
桂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一逃再逃,四處奔逃,最後,竟然成了為逃而逃,反而忘記了初衷,忘記了當時的豪雲壯志,只是一味地逃。
桂顯然也因為這份苦悶無法排解,終宵輾轉反側。夜裡,他數度爬起,在昏暗的燭光下振筆疾書寫信給甚助、直藏兩兄弟。事實上,兩兄弟的住所近在咫尺,實在沒有特意寫信的必要。只不過,對當時的桂而言,並不在意收信人是誰,他只是想一吐鬱積胸懷的苦悶罷了。從他的文章裡,很難讓人相信一年前他還是意氣風發的大英雄;而從纖弱潦草的字跡,更可以推知是在夜深人靜、無法入眠的狀況下草草成書。
「昨日實在打擾各位。想到這世間的苦難與乏味,我實在無法闔眼。長夜漫漫,只要一想起眼前渺不可知的未來,不覺潸然淚下。即使如此,此刻的自己仍是不知所云,總之,無論如何請甚助君將昨天我寫給你們的信,或是撕掉,或是還給我。」(大概昨天桂也寫了一封充滿愚痴的信給甚助吧。)
「那封信是大前天和各位分手後,回到家無法入眠之下,胡亂草寫,實在沒什麼內容可言。此刻,我就算頹倒於荒郊野外,也無有遺憾。只是一心羨慕那逐漸消褪而去的殘雪,盼望自己也能與它一起消逝在這地面上。(後略)」
慶應元年正月中旬,桂在出石藩的消息,在京都不脛而走。
京都守護職立刻對京都的出石藩邸發出通告,希望能在藩內逮捕桂,另一方面則從京都見迴組中挑選出三名高手,前往出石。
食邑三萬兩千石的出石仙石家,對幕府來說不過是個小小外藩罷了;所以對於長州藩接二連三的悲運,仙石家不免抱持同情的態度,對於幕府下令搜查一事,自然不甚熱中。藩中仕置家老森本儀兵衛召喚堀田半左衛門,也是這不久以後的事。
儀兵衛詳細地陳述有關搜查城中桂小五郎的事情。「不過,這廣江屋的女婿孝助,是個外地人,從他的履歷、面相,怎麼看都難脫嫌疑。聽說你常與他下棋,他對你也比較沒有防備之心,你不妨探探他的口氣,如何?」
「只不過——」儀兵衛繼續說道:「上頭也派了見迴組的人前來搜查,所以,盡可能在他們到來之前,把這件事解決吧。」
到底「解決」是指通知桂早點離開,還是憑半左衛門個人的力量捉拿桂?則不清楚。
堀田半左衛門來到昌念寺,拜託住持邀廣江屋的女婿前來對弈。住持輕快允諾後,立刻差遣小僧前去通知。
沒多久,桂來了。
兩人下起棋來,十足外行,才一會兒功夫,便下完了三局。
夜裡回去時,兩人向昌念寺借了一盞燈籠。桂提著燈籠走在堀田的左方,為他照路。
「桂先生。」堀田冷不防脫口而出。
桂小五郎一時失手,燈籠掉到地上,滅了。他實在沒有料到堀田會知道自己的本名。
「我並沒有害你之心。」堀田說道。「我有話跟你說,可不可以請你靠過來一點?」
由於天色太暗,視線並不清楚。不過桂嚇得一腳踩進田埂旁蔥田裡的景象,堀田透過稀薄的月光,看在眼裡,不禁苦笑道:「既然如此,我把身上的大小刀也交給你好了。不過,這麼遠的距離,實在不方便說話。」
「??」桂就像一隻夜獸,帶著懷疑的眼光,全身神經都直豎起來,甚至還倒退了兩、三步。這時,就連個性溫厚的堀田也不禁怒從中來,大聲喝斥:「你連武士的話都不相信嗎?虧你還是名震京都的大英雄呢!」
「??」
「我是來通知你,最快明天幕吏就會抵達出石。不過,和這事比起來,貴藩此刻正處於內外受敵的存亡之際,為什麼你還有此閒情逸致,在這山郊野外消磨餘生?」
「我要回去!」桂突然大聲嘶吼,但未說明去處,只見他縱身一躍,身影立刻消失在暗夜中。這個人,謹慎過餘,但在堀田半左衛門的喝斥中,卻猶如大夢初醒,一時,所有惰氣一掃而空。在那瞬間,他又恢復往日雄心大志的桂小五郎。
回到廣江屋的桂,一臉嚴肅的表情面對甚助:「甚助君,這是我最慎重的請求,可不可以麻煩你跑一趟長州,替我打聽有關國內,以及幕府方面的警戒狀況?」
不愧是桂小五郎,即使是熱血沸騰的時刻,也不致貿然行動。為了回國,對於沿途的情況,調查得十分仔細。
「沒問題!」辦事俐落的甚助,當天晚上便弄到一張通行證,隔天一大早,出發前往長州。
過了幾天,堀田半左衛門路經桂的店舖。
「人還在嗎?」堀田向桂的妻子打聽。
桂立刻走了出來。還是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一點也不可愛。
「我藩派駐在京都的官吏雖然個性懦弱,可是,在國內的仕置家老卻相當有骨氣,他拒絕讓幕吏進入城內搜查。」堀田在桂的耳畔說完這些話,便掉頭離去。
桂為了回長州,打扮成農民模樣,並由甚助、直藏兩兄弟沿途護送。他們離開出石這一天,是慶應元年四月八日。
一行人還包括幾松。她當初抵達長州,一進入荻城時,立刻受到桂的好友伊藤俊輔(博文)、村田藏六(大村益次郎)、野村靖之助等人保護。後來甚助到長州時,她決定隨同甚助前往出石迎接桂。從荻城出發前,野村靖之助甚至還極力反對:「妳是個女人家,實在沒有必要這麼長途跋涉。」
幾松聽完只是笑一笑:「桂承蒙甚助兄父親的照顧,我得去向他老人家致謝才是,還有妹妹須美,我也想當面感謝她呢。」
從這兒看來,幾松似乎太過嫻淑,讓人不免有矯情做作的感覺。事實上不然,這是她發自心底的真心話。後來須美再嫁時,幾松竭盡所能為她準備婚禮,也算酬報當時受她照顧的恩惠了。她對城崎湯島村的阿瀧也是如此(說起來,這兩位女子都不過是桂在逃亡生涯中一時的遮蔽所而已。至於她們心中又是如何看待此事,也只能憑各位的想像了。)(待續)
作者
司馬遼太郎,一九二三年生於大阪,大阪外語學院蒙古語系畢業,原名福田定一,筆名乃「遠不及司馬遷之太郎」之意。一九六○年以忍者小說《梟之城》獲直木賞後,幾乎年年受各大獎肯定。六一年辭去記者工作,成為專職作家,慣以冷靜、理性的史觀處理故事,鳥瞰式的寫作手法營造出恢宏氣勢。一九九六年病逝後,其「徹底考證」與「百科全書」式的敘述方法仍風靡無數讀者,堪稱日本最受歡迎的大眾文學巨匠。中譯作品有《新選組血風錄》《幕末─十二則暗殺風雲錄》《最後的將軍──德川慶喜》《宛如飛翔》《宮本武藏》《項羽對劉邦:楚漢雙雄爭霸史》《鎌倉戰神源義經》等。
譯者
孫智齡,一九六三年生,日本東洋大學文學碩士。職業家庭主婦,業餘從事日文小說翻譯。譯作有《幕末》《陽暉樓》《平家物語》(一、二冊)《花食》《東京爬樹偵探》《光球貓》(皆遠流)等。
總目錄
〈上〉
導讀:幕末暗殺事件的啟示與真義——林水福
櫻田門外事變
怪傑八郎
花屋町的襲擊
猿路口的血鬥
斬冷泉
祇園舞台
〈下〉
土佐夜雨
逃命小五郎
大難不死
彰義隊的算盤
火燒浪華城
最後的攘夷志士
後記
天皇.年號一覽表 
圖片說明:遠流出版提供。
圖文提供:遠流出版 《幕末:十二則暗殺血風錄》(上、下)http://bit.ly/14DIhA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