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廁所大不同(二)
資料提供 / 遠流出版、作者 / 妹尾河童
「好不容易完成自己心目中的新家了。」
有次一位演員朋友打電話來這麼說。所謂「好不容易」，是因為經歷三次「假性遷入」才終於定下來。
他之所以沒辦法直接搬進去，好像是房子風水不好。他不但拿設計圖給風水師過目，還把風水師的意見擺在最優先，因此和建築師起了相當大的爭執。
有人說：「有限的建地裡要找到好方位很難，尤其廁所的位置……。」我才想，太在意風水的話可
能就……，不料便看到建築師清家清先生出了兩本有關「風水」的書。
「咦！真奇怪啊。建築界的權威竟然會談這種事。」我趕緊買來看看。
讀完才發現和我原本所想完全相反。簡單說，這本書的結論是「風水是祖先智慧的集大成，如果
瞭解為何不能這樣那樣作，就可以不必太在意」。
從以前就聽說「清家先生府上的廁所沒有門」，因此很想直接向他請教風水的事情，並看看實際情形……。
清家先生家門前聳立著高大的山毛櫸，相當顯眼。房子外牆也爬滿了長春藤，整個兒被綠意環繞。
咦？風水學上不是說「被長春藤纏繞的房子主凶」？
「哈哈哈！人家說廚師以醬汁矇混，建築師就靠長春藤。還有，醫生靠一坏土來掩飾錯誤呢。這
些都只是笑話啦。不過，長春藤對建築師而言可是幫了大忙。」
經清家先生一說，我仔細一瞧，原來平房的屋頂上擺著個大貨櫃。據說是當書庫用，而為了不讓重量直接壓在屋頂上，就以跨著房子的兩根鋼筋來支撐。長春藤把這些通通掩飾住了。
「沒有門的廁所，就在這屋子裡。」邊說邊帶我進去。清家先生原本是為自己設計這房子的，目前則是女兒女婿在住。
「上廁所又不是幹什麼壞事，沒必要躲躲藏藏，所以才沒設門。這樣還可以省下開關門所需要的空間和體力。還有，我不喜歡家裡空氣停滯、感覺封閉，我想營造一個『透氣的家』。沒有門氣
氛比較好。在這裡養精蓄銳後，可以發揮在工作上。」
他如此說明。後半段的談話卻是清家清式的笑話了……。
「風水學上，哪個方位的廁所主吉呢？」
「沒有主吉的方位。正因如此，才會說廁所的位置難決定。若談主凶，倒是有『位在屋子中央』和『向北主大凶』的說法。」
聽他說明不能將廁所設於房子正中央的理由，頓有恍然大悟之感。
「以往的廁所都是把排泄物積存一陣子再請人來掏糞。如果廁所坐落在正中央，不但滿屋子臭氣沖天，汲取糞尿時還得穿過家裡頭。綜合以上原因，才會有主凶的說法。但是在抽水馬桶普及的今天，雖然沒有臭氣的問題，仍有不適合的因素。首先，住起來感覺就不舒服吧。家裡正中央應該設計成使用時間較長的房間，廁所擺那裡太浪費了。而且房間彼此之間無法直達，動線繞來繞去，徒增不必要的走動。廁所靠近寢室會比較方便。廁所在正中間還有件麻煩事，那就是管線的配置。從屋子中央通過房間下頭來配管，萬一故障要修理的話，那可不得了。」
廁所「向北主大凶」的說法，放到現代也符合。
「若是向北，從秋分到春分之間完全沒有日照，會非常寒冷。老人家最容易昏倒的地方就屬廁所。因為在寒冷的地方蹲著，突然站起來的時候很容易昏倒。以前日本住家的暖氣並不是把整個房間都弄得暖烘烘的，而是靠火爐暖爐烤暖手腳，還得穿上層層衣服才能禦寒。廁所不但沒暖氣設備，還得把衣服撩起來、褲子褪下，那更冷得厲害。這樣就能理解『北主凶』的說法了。現在的太陽和以前沒兩樣，北邊的廁所還是冷，所以最好不要在寒冷的狀態排便。但如果使用加溫型馬桶座，或安裝暖爐暖氣，就可以防『凶』了。」
有關廁所的位置，據說有三項要注意。
「一是靠近寢室。二是安排在要去的時候不必通過客廳飯廳等人會聚集的地方。三是僅可能靠近廚房、浴室或洗臉台等有給水排水設備的地方。」
時代在變，住的方法和建築也在變，有些部分仍適用風水上所謂的『凶』的看法，真有趣！
「對，祖先的智慧蠻厲害的。所謂『風水』確實有趣，如果能合理地運用在現代人的生活裡也很好啊！」
話說回來，清家先生家的風水可真是亂七八糟。正中央擺了一道像要登上天守閣的樓梯，在風水上這稱為「主人早死之相」。
「男人原本就比女人早死嘛，的確很準！哈哈哈！」
為何風水學會告誡人們不要把樓梯擺在家裡正中央呢？原來，從前城市裡的民宅禁止蓋兩層樓，將樓梯擺在醒目的地方恐會招來禍事，而「主凶」的說法正是時代的痕跡。
「不過，即使在現代，樓梯擺中間還是礙手礙腳呢。我是覺得有趣才這樣設計的。」
連權威都這麼做了，看來就不用太顧忌所謂的風水了。
「意思是，並非建造出來的房子就稱為住家。我們在建築上頭花錢，但重要的卻是裡面沒花到錢的空間。在其中完成、實踐的就是生活，就是人生。對了，您知道家裡最受人尊敬、最被親近的地方是哪裡嗎？是廁所呢。」
「廁所？最被尊敬親近的地方……？」
「日本在房間的名稱前都會加上『御』，對不對？譬如御座敷（客廳）、御茶間（飯廳）、御台所（廚房）、御風呂場（浴室）等。但在使用外來語的情況時，就沒有人說什麼『御Kitchen』、『御Bath』，卻有『御Toilet』的說法。這就是證據。」
被這麼一說……。可是，真的嗎？
不需護照就可環遊世界——這可不是偷渡，而是到愛知縣犬山市的「小小世界」走一趟。
「其他國家一般民眾的廁所是什麼樣呢？」
曾有人如此問道。為回答這問題，我想在題外篇裡介紹「世界各國民家的廁所」。
「小小世界」這名字乍聽之下，很像適合兒童前往的遊樂園，其實是一座出色的戶外民族博物館。本館裡有來自七十個國家、超過六千件的展品；佔地一百二十三萬平方公尺的廣大丘陵上散佈著二十七棟世界各地的古老民房，頗具規模。
「小小世界」的理念是「傳達人們生活的實況」，對此頗為認同的我已來過兩次了。雖然這間博物館如此有趣又吸引人，但這回只專心看廁所。
我原本想介紹「世界各國往昔的廁所」，結果只集中在亞洲。原因是歐洲古代民房沒有一個獨立房間叫「廁所」的。
「小小世界」裡的「法國亞爾薩斯之家」也沒有廁所。聽說拆遷至此前是有廁所，但為了復原成百年前的住家——那是用糞桶的時代——就把它拆掉了。這裡也注重重現「時代」。
亞洲地區自古民房就有廁所， 這段歷史相當有趣。我以這個角度切入，畫了不少素描、拍了很多照片，只可惜版面有限，無法全部刊載……。
首先從最簡樸的戶外廁所開始介紹：泰國平地民族的廁所。
「朗納．泰族之家」的後院有個竹篾編圍成的廁所。這種形式的廁所在以前日本也常見，例如海水浴場沙灘上的更衣處簡易廁所。現在，再怎麼簡單的廁所也都以門可鎖上、有抽水馬桶的居多，所以年輕人看到這種廁所大概也不會有什麼懷念之情……。
說到令人懷念，就屬韓國的廁所。和日本昔日農家的廁所很像。這也是同屬一個文化圈的證據。
「小小世界」裡有兩棟「韓國民房」，都是將慶尚北道的房子解體後移築而來。一棟是以前地主的家，一棟是農家。兩棟都有裝設暖炕的房間、祭祀用房間——鋪著地板以利跪拜，顯見受儒教影響頗大；還有泥土地廚房、家族房間等。但這次我目不斜視，只專心觀察門旁邊的廁所。
我在「印度喀拉拉州地主之家」發現一樣有趣的東西。沿著外牆有根垂直的排水管。看起來像是排洩雨水用，但它從外牆的一半突出來，所以並非排雨管，而是二樓廁所的排尿管。這棟屋子也是在當地解體後運過來重現，建築物本身飄著濃濃的印度味。
實際上，會一直聞到印度味是因為隔壁就是一間道地的印度餐館。廚師先生從窗戶探出頭，揮手示意我待會兒過去，便先進去地主之家。
這棟房子也有許多值得看的地方，但還是忍住，蹬上嘎嘎作響陡得厲害的木板樓梯到二樓參觀廁所。二樓是三姐妹的房間，每人一間。每個房間隔壁都有廁所。我仔細描繪每間廁所的踏腳石，
畫著畫著忍不住笑了出來。在印度時我也是到處畫，卻不像這次光畫廁所。
住這裡的三姊妹都已為人妻。她們的丈夫是那種夜晚來天亮走的「走婚」女婿。現在這種風俗好像已經廢除了，但從古老民房仍可窺見過去的社會習俗，真是有趣！
我吃完印度餐館裡喀拉拉州風味的咖哩、坦都里烤雞、芒果汁之後，爬上隔壁的小山丘。
這裡有我最喜愛的「尼泊爾寺院」，它以喜馬拉雅山腰屬藏傳佛教寧瑪派（nyingma）的塔基心都寺（Tragsindho）為本。最令人感動的是，為期完整重現，遠從當地聘來木匠師傅和畫師；
不僅建築樣式，連寺院內部的壁畫等都仿自塔基心都寺。
事實上這座寺院沒有廁所。雖然沒看到廁所，卻聽到一件事讓我心頭一驚。告訴我這事的是一位名叫普魯巴?雪巴的三十二歲畫家，他是四年前為寺院壁畫而來，現在邊畫曼荼羅（註一）邊當寺院解說員。
他的故鄉位於聖母峰南麓，就如其名，是雪巴族（註二）的村莊，他也從事高山嚮導的工作。因此，他在之前雖已經由日本登山者那邊認識日本這國家，但來了以後仍有些地方讓他頗感訝異。
「原來日本到處有廁所嘛！但為什麼會那樣呢？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日本人在我們那邊會故意跑到野外大便。這對我真是文化震撼啊。」
「明明有廁所卻到外面上……？也許是不知道廁所在哪裡？」
「不是那樣呢。營地裡會挖洞當廁所，還搭起專用帳篷。可是隊員偏偏不去那裡上，老往山裡跑，而且還專挑風景好的地點。結果山裡到處是大便。為什麼說是外國人幹的呢？因為一看留下來的紙就知道。山裡和森林裡都住著我們的神，弄髒了很讓人困擾。當地人曾向旅行社抗議『我們很歡迎大家來，可是弄得到處是大便，這樣實在很傷腦筋。』因此，從兩年前起連私人家裡的廁所也掛起『Toilet』的標示，希望外國人看得懂。村裡雖然沒公廁，但是不管誰家的廁所都能自由出入。而為了讓任何人都可使用，入口也不上鎖……。」
雪巴先生並不是生氣，只是因為他喜歡日本才不厭其煩地再三說明。他說，「我想這是文化差異造成的吧」，反而讓我很慚愧。
說到文化的差異，或說，文化的相似性，從這點來看會很有趣的是台灣的廁所。台灣廁所和豬圈一起，跟以前的沖繩一樣。飲食文化也有共通之處。
從「台灣的農家」解說員劉多美小姐那裡聽到有關台灣廁所的事。農村地區雖然有像「小小世界」裡搭建的那種戶外廁所，但更鄉下的地方會只挖個大洞、上面搭兩塊板子就算是廁所了。中國大陸、韓國、日本的農村也有這種情形。
「以前在台灣的城市裡，廁所通常設在屋子最裡頭。由於是汲糞式，就得用木桶挑糞尿穿堂過室出去，很臭。農村雖然有室外廁所，但晚上還要跑出去很麻煩，就在室內擺個尿桶。鄉下人已經習慣這種臭味，城市人可受不了。剛來日本時，發現日本人將廁所設在玄關旁很驚訝。不過一想，這樣很方便呢。還有件事也讓我很訝異，請人來汲糞為什麼要付錢呢？」
她住「小小世界」附近的某個小鎮，知道請人來挑糞還得付錢，嚇了一跳。
「在台灣這可作為田裡肥料，所以是免費來挑糞。不但如此，把剩飯剩菜倒餿水桶裡，農民就會來城市收集回去當豬飼料。而且每年大概有兩次，他們會拿蔬菜或味素來答謝呢。」
為了解開她的疑惑，我作了以下說明：
「日本以前也是這樣哦。可是城市周邊人口急速增多，價值觀改變了。一方面是因為不再把糞尿當肥料用……。」
諸如此類說明了一些，不過，看來對她好像不太有說服力。
「小小世界」從建造的階段起，就從各地招聘許多當地人，感覺大家都為了正確傳達自己的文化而全力以赴，真的很棒。
由十位左右的愛奴人建造重現的「愛奴族之村」也很出色。村裡用葦草編建兩間不同大小的廁所。一般會想，大的男人用、小的女人用，其實不然。大的是男女共用，那小的呢？原來是女性在生理期或生產時所使用的。因為認為那時期的女人身體是污穢的，應該避開。現代這種情形是歧視，會引發問題，但這裡設定為八十五年前的老村落，所以將當時的習慣也表現出來。其實，
不只愛奴族，以前的日本各地到處都有這種情形。
從亞洲各地的廁所看到了各種事情，收穫超乎預期。
註一：曼荼羅（mandala）是某些印度教與佛教神祕儀式中，求道者以一個中間畫有複雜象徵圖案的圓圈來幫助冥想，好打破受生死輪迴等制約的心物世界。
註二：雪巴族（Sherpa）居住在尼泊爾北部地區，習慣在高山上生活，是優秀的登山者，因此喜馬拉雅山探險隊喜歡請他們支援。首次攀登聖母峰的隊伍中即有雪巴族嚮導。
一九三○年生於神戶。一九五四年自學後以舞台設計身分嶄露頭角，此後活躍於戲劇、歌劇、芭蕾、音樂劇、電視等領域，為日本當代重要舞台設計家。曾獲「每日出版文化賞」「伊藤熹朔賞」「紀伊國屋演劇賞」「三得利音樂賞」「藝術祭優秀賞」「兵庫縣文化賞」「讀賣演劇大賞」等眾多肯定，並以配上細密插圖、觀點獨特幽默的散文廣受歡迎。
中文譯作有《窺看歐洲》《窺看印度》《河童旅行素描本》《窺看日本》《妹尾河童之邊走邊啃醃蘿蔔》《窺看河童》《廁所大不同》《工作大不同》《窺看舞台》《少年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