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影像中看見自己：專訪《海上情書》郭珍弟導演
圖片說明：《海上情書》電影劇照 圖／前景娛樂 提供
圖片說明：《海上情書》電影劇照 圖／前景娛樂 提供
「紀錄片有一股力量，影像是一面鏡子，我們與自己每天過的日常生活距離太近，反而看不清真相，紀錄片保持了一定的距離凝視他人的生活，而我們說不定可以在其中看清自己的癥結，或看見問題的另一個面貌。」—《海上情書》導演／郭珍弟這封情書，從千禧年的港都開始寫起
台灣是個島嶼、海洋國家，物種豐富多元，又稱寶島。但沿海港區卻是在近幾年才陸續開放「我們雖然離海很近，卻是被隔起來的」。然而，開放帶來的不只是觀光與相關產業的發展，也讓遠洋漁業逐漸受到關注。其中，「跑船」這個幾乎是家族傳承的特殊職業，卻依然隔著一層面紗，神秘且難以接近。
但跑船的工作內容到底是什麼？坦白說連家裡人都不是很清楚。導演郭珍弟說，我印象很深的是先前於高雄試片會後，在座一名觀眾流著淚有感而發的跟我說：「我爸爸和哥哥都在跑船，但我都不知道他們的工作原來是這麼辛苦，他們努力工作，為的就是讓我能好好讀書，真的很謝謝他們。」
擅長以女性觀點進行電影紀錄創作的郭珍弟，這次將觸角伸進剛強的討海職業，透過細膩、柔性的敘事角度，記錄鐵漢的甘苦與柔情。而這一切都得從2000年搬到高雄開始說起。她說：「因為在高雄生活的關係，接觸到討海這個職業，才曉得原來台灣多數的沿海家庭，都必須仰賴跑船來支撐。」所以當導演郭珍弟提出拍攝構想時，慶?水產公司對此也相當贊同，認為這是送給船員以及他們家人最好的禮物，才實現了這個拍攝計畫。
圖片說明：《海上情書》側拍記錄 圖／前景娛樂 提供
圖片說明：《海上情書》電影劇照 圖／前景娛樂 提供
Q：《海上情書》包括計畫、接洽、拍攝與後製等，前後歷時將近6年的時間，這麼長的過程有特別印象深刻的部分嗎？
印象深刻的地方蠻多的，除了更加瞭解這個職業，也讓我體會到這些為生活努力的人們，堅毅卻又感性一面。為了真實傳遞出船員的工作情景，光是素材就拍了500個小時。500小時全部看完我花了4個月，剪輯完成則是18個月。
還記得有次試片，船員的老闆看完對我說：「我認識他們快2、30年，都沒見過他們那麼自然的樣子，怎麼辦到的？」我笑著回答：「他們只要開工我們就開機，全部加起來拍了幾乎500個小時，當然可以挑出最自然的部分。」
Q：本片很特別的是採雙導演的拍攝方式，那您與柯能源導演在工作上是如何分配的呢？攝影師的部分又是如何安排的呢？
整部片大致上分為兩個時段進行拍攝，我與柯導則是前後上船跟拍了60天。第一趟去時，我主要拍攝的是漁撈長、船員工作情形以及船員家屬，也就是女性的部分，而柯導的話則是側重在船員訪談部分。畢竟柯導是男性，由他來參與、拍攝船員們工作以外的生活，我想會比較合適。
至於攝影師的話，我想每位攝影師都有自己擅長拍攝的題材，有些拍景拍得很好，有些則是在人物拍的很好，就讓他們在專長的地方好好發揮就可以了。
圖片說明：《海上情書》側拍記錄 圖／前景娛樂 提供
圖片說明：《海上情書》電影劇照 圖／前景娛樂 提供
Q：有別於導演先前都是在「陸上」拍攝，這次則在「海上」，而且一次就得待到60天，針對場域以及攝影方面，有什麼差異性或是需要克服的地方呢？因為多數人都不曾體驗海上的生活，更不用說至少得待三年之久，所以會有很多的想像。但其實遠洋漁船通常都是很大的船，所以相對來說穩定性也較高，基本上不太會有搖晃的情況，但還是有攝影師因為盯著螢幕看的關係，忍不住吐了啦！
另外，它在作業上使用相當多的機械動力加以輔助，也因此船員們承受的勞力程度並不會太大，基本上他們生活作息多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十分規律。加上他們工作的海域多在赤道無風帶，所以天氣上幾乎都是風平浪靜居多，除非遇到颱風，但基本上機率不大。會遇到驚滔駭浪的情況，多是在出入航道的時候。
那以拍攝來說，我們都知道攝影機最怕碰到鹹水，加上海上溼氣特別重，這就是很大的考驗。像這次我們總共出動四台攝影機，拍完回到陸地基本上都是得大修，有一台甚至是翻船掉到水裡。為什麼會掉到水裡，說來蠻有趣的。有次我與同行的女攝影師划獨木舟要去拍攝小島，拍著拍著一艘大船從旁駛過，可想而知那激起的浪……於是我們就翻船了，攝影機當然也跟著泡海了，不過真得好險晶片有救回來（笑）。
Q：影片中除了高空攝影外，有幾幕也出動了海底攝影，這兩種拍攝作業相對來說是不是困難許多？
是啊！尤其高空攝影相當危險，因為那個直升機沒有門，攝影師其實是坐在駕駛員旁邊，單單綁上安全帶進行拍攝。為求畫面完美，攝影師也求好心切的飛了好幾趟，更不用說那每次出機的高額油費，都是漁撈長自費贊助的。福伯（FS 668漁撈長）說既然要拍，就要讓觀眾們看到海的壯闊，圍捕過程也能更清楚呈現在大眾面前。
而海底攝影的話，雖然在片中只出現一小段，但卻是攝影師測試很久的成果。從想到小型攝影機綁上鉛塊的方法，到划著小艇尋找合適地點，一直到將攝影機放入網內，才捕捉到的珍貴畫面。
圖片說明：《海上情書》電影劇照 圖／前景娛樂 提供
要說渴望靠岸嗎？到頭來陸上生活是夢境，還是討海日子是現實？「說不清」只見諾大漁網應聲落海，船員們滿是期待；期待它網住漁獲，同時也能網住希望。他們說，討海只為兩件事－－為錢也為情。
訪談中導演提到，這些討海人一年中幾乎300天都待在船上，陸地生活對他們來說儼然是另一個世界那麼遠，因為他們的生活都建立在那藍藍大海上頭。他們離鄉背井，為了生活來跑船，一跑就是3年、6年、9年甚至一輩子。「你說出海是為了家，那為什麼離家越來越遠？」
圖片說明：《海上情書》電影劇照 圖／前景娛樂 提供
圖片說明：《海上情書》電影劇照 圖／前景娛樂 提供
圖片說明：《海上情書》電影劇照 圖／前景娛樂 提供
療癒、真實與記錄大學時期的郭珍弟從心理系領域，一腳跨進劇場，甚至到美國念電影，沒有太多跳tone因素「也許是我覺得自己比較需要被治療的關係吧，所以無論做劇場或拍電影，對我來說似乎就是一個自我療癒的過程。」
從小就不多話的她，卻毅然決然踏入電影這個必須與人交談的產業。難道沒有過掙扎嗎？她說當然有！但在完成《山豬溫泉》拍攝後，她卻發現自己的溝通能力居然進步許多，她笑說：「這對我來說，不但得到很大的收穫，更突破了以往認為是弱點、侷限的部分。」
直到出發拍攝的前夕，郭珍弟都尚未預設《海上情書》的敘事說詞。為什麼？「我希望了解過後，再歸納自己的觀點，或許能更貼近他們的真實樣貌。」真實的樣貌？她說是啊，但即便是紀錄片也不代表絕對真實，從導演、編劇、攝影、被攝者到觀影者之間的關係，都能加以選擇。因為人的面貌實在太多了，或許被攝者只是選擇其中一個自己展現在他人面前罷了，而《海上情書》也是其中之一。
找尋那面鏡子
「如果影像是一面鏡子」，那映照出的是什麼？是想像、現實或是意料之外的哪些？嘗試隔著一定距離去觀察生活周遭，就在視線凝視他人的同時，或許更能看清自己。
結束了與郭導的訪談，返家途中我反覆想著稍早的對話，聲調持續跳動交疊，印象卻還停留在那封屬名《海上情書》的信上。它飄著一股淡淡的鹹味，上頭沒有太多字句，最多只是「吃飽了沒？」基本問候，但話語背後的情感卻是如此多如此重。這才知道那股鹹味不單單來自海水，也來自汗水，但更多的是他們的淚水；岸上的情人、家人與再次出海的討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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