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雷光夏:她就是我們最不想忘記的聲音

2015 年 9 月 5 日,雷光夏在台北國際會議中心(TICC)舉行了她的第一場大型演出。宣傳文案上那一顆傷痕累累的星星 ,不遠千里而來地撞到舞台上,化成了真實巨大的布景。光夏說,物理學讀本讓她對宇宙有了諸多想像,她知道宇宙正無限擴張,星球間的距離不斷增長,因而寫出〈原諒〉裏那句:「我的星球自行旋轉將離你遠去」;宇宙中的一切似乎無形的規律,所以用〈藍圖〉唱出絲線牽動的秘密。雷光夏有一種敏感,只願把自己的故事交給最信任的人說,視覺團隊與樂手多是熟悉彼此的老朋友。過去的小型演出,她習慣用不插電樂器,配置中,鼓手總是缺席。如今到了 TICC,她試圖打造出劇場氣氛,便找上實驗電子雙人組凱比鳥(KbN
2015 年 9 月 5 日,雷光夏在台北國際會議中心(TICC)舉行了她的第一場大型演出。宣傳文案上那一顆傷痕累累的星星 ,不遠千里而來地撞到舞台上,化成了真實巨大的布景。光夏說,物理學讀本讓她對宇宙有了諸多想像,她知道宇宙正無限擴張,星球間的距離不斷增長,因而寫出〈原諒〉裏那句:「我的星球自行旋轉將離你遠去」;宇宙中的一切似乎無形的規律,所以用〈藍圖〉唱出絲線牽動的秘密。
雷光夏有一種敏感,只願把自己的故事交給最信任的人說,視覺團隊與樂手多是熟悉彼此的老朋友。過去的小型演出,她習慣用不插電樂器,配置中,鼓手總是缺席。如今到了 TICC,她試圖打造出劇場氣氛,便找上實驗電子雙人組凱比鳥(KbN)擔綱新鮮的節奏組。
光夏十幾年前就聽過 KbN 的音樂,最初他們還是十多人的組合,如今只剩下兩位,包括長期跟王榆鈞合作的 Jerry。「其實我覺得電子元素在我的作品裡面一直都存在,只是以一種隱而未顯的方式。」光夏早期的創作也常借助於電腦,對她而言,電腦是樂器的一種,黑白琴鍵若能敲出彩色的畫面,中性的電子音色也能生成冷熱不一的溫度。
圖片說明:專訪雷光夏:她就是我們最不想忘記的聲音(索尼音樂提供)
下了舞台,第一次沒有懊悔的感覺KbN 賦予了光夏作品新的生命,不為人知的是背後練團的難處。「因為樂手要跟電腦的東西搭配,我們都還有很多要磨合的地方。」那些 KbN 預錄好的聲響,放出的固定拍點,任何一個樂手稍有閃神,全團就潰散了。有時候也會鬧些趣事,譬如「練團室有時候門沒關,聽到一些雜音時我就會:『嗯,是不是你阿,KbN?』。」結果是從門外誤闖的鈴鈴聲。
三番兩次的焦慮竟是默契的酵母,化學變化作用之後,彼此的音樂表現都不再是原來的樣子,甚至有破格表現。在吵著誰要負責專輯裡的電吉他時,大提琴手陳主惠,乍然在練團時將琴加上破音效果。那天有到 TICC 的聽眾,想必都為之猛烈舞爪,卻又優雅非凡的音色傾倒。
擴大演出跟首張專輯二十年有關嗎?「完全沒有。本來只是作品要出來了,想找個漂亮美術館,辦個三四百人的室內演出。」起初對大場地沒興趣的光夏,籌畫演出時發現,如果場地變大,便可以有更多的資源,邀請視覺設計團隊或音樂家來參與,於是六月底便緊急向 TICC 敲定時間。另一方面,正式定案的演出日期,陳主惠本來要去澳洲參與另一場表演,無法出席。思考了一宿,為了這場演出,她異動行程,更加強了光夏做大演出的勇氣與決心。
她說,自己那晚站上台,並不緊張,下了台,也第一次沒有懊悔的感覺,緊密的團隊合作,讓她不必憂慮太多,像個只需顧著生火而不必擔心暗處猛獸的人,那些熠熠生輝的歌兀自發光發熱。除了演出,包括等了九年才出版的新專輯,也都是在短短幾個月內,靠著許多人的幫忙才完成的......。

圖片說明:今年六月開始,《不想忘記的聲音》加速完成,光夏形容這段時間是「夏令營大考驗」。(索尼音樂提供)
不想忘記的聲音去年,光夏申請到補助,專輯錄音近乎完成,可心情猶疑不定,暫時擱著,也放棄了補助。那些總能私密陪伴,映著歌迷自己的故事的歌,好像還沒準備好露面。待今年初,因為電影《第 36 個故事》而火起來的朵兒咖啡館,突然傳出要關閉的消息。不太會彈吉他的她,不僅到了現場,錄了簡單的吉他彈唱影片,也搭著影片公布新專輯消息。
那首歌,正是後來成為專輯正式名稱的〈不想忘記的聲音〉。
▲於朵兒咖啡館錄製的〈不想忘記的聲音〉
今年六月開始,《不想忘記的聲音》加速完成,光夏形容這段時間是「夏令營大考驗」。每周六,她到錄音室,一首一首錄歌,「那時候覺得自己好像水族箱裡吐泡泡的魚,這些聲音到底會傳到哪裏,都還不知道。」朵兒的關閉,是光夏下定決心要完成專輯的原因,她感覺自己若無法跨過,人生便無法進到下一個階段。巧合地是,索尼唱片公司的老朋友也正好找上門,七月簽完約,快手快腳地幫她打理好音樂之外的一切。
仔細聽這張專輯,純音樂或環境音的曲目和詞曲創作曲穿插播送,像完整故事的不同章節能互相補充,比如〈Thank You〉要道謝的,正是前一首〈有小狗的房子〉。比起排序,那更接近編織:「現在大家聽(歌),都是隨機或跳選的,順時序地聆聽這事情,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存在。我做這張還是想要把他當一個長篇小說。長篇小說跟短篇小說跟字字珠璣一兩句話的,都是不一樣的敘事結構。如果我還抓住這個敘事結構的可能,我就要盡我的力把他說得完整。」

圖片說明:9月,雷光夏與黃中岳在誠品舉辦的雙人搭檔,展開唯二場的小型演出。(索尼音樂提供)
教授,我有個問題,請問時間是可逆的嗎?專輯首波主打〈遠方的鼓聲〉,找來台大物理系教授高涌泉,宛如紀錄受訪般對著鏡頭講起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對光夏來說,帶著理性特質,循著前人的足跡往前的理科人,總有獨特的魅力:「我覺得,對科學家而言,這世界是有跡可循的,是有規律的,他們就是想要找出 theory of everything。」
光夏平常就會上 Youtube 看相關的物理學影片,也喜歡跟導演蕭雅全分享一些科普常識,譬如地球自轉的時速、星球之間的距離、空間因重力而扭曲等等。「因為我講起來又太詩意了,雖然我講的都對,都是書上學來的,可是他們聽起來就覺得不可信。」蕭雅全導演受夠她每天「胡扯」這些,於是找來正牌的教授到 MV 裡開講。他們先到教授堆滿書的研究室裡拜訪,那天「下午聊聊聊,教授很健談。導演覺得聽得差不多了,我還說:教授,我有個問題,請問時間是可逆的嗎?然後,導演一臉『幹嘛還要問?』因為我一問他大概又講了半個小時。」。
▲雷光夏 - 遠方的鼓聲
來自學長給的挑戰
第二波主打,關於白色恐怖的〈明朗俱樂部〉找來了黃中岳老師編曲,兩人從高中吉他社時期就認識,光夏口中的這位「學長」與她,在音樂創作上雖常常合作,就是未曾搭檔現場演出。9 月,她與黃中岳在誠品辦小型表演,後者用木吉他把專輯裡的曲目改頭換面,就像他曾經將憂傷的〈逝〉化成輕快的版本一樣。
光夏與黃中岳的個性非常不同,後者除了演奏厲害,嘴也像解剖刀一樣,穿梭於表演的肌理之間,總敦促光夏要把話說清楚,要有作為台灣音樂代表的意識。光夏自己則慣於在作品或言談上畫出模糊空間,給別人詮釋,作為廣播主持人,也喜歡留時間給來賓說。
兩人好似水火,相遇卻激起猛烈的蒸氣:「他(黃中岳)就是屬於比較 aggressive 的那種人,所以他希望有些節奏性比較重的東西,可以加上電的元素。我一開始有點...wow,沒有想到他會編出這些東西。因為這對我的 vocal 是一個挑戰,可試了幾次發現,沒有問題,他好像可以把我帶到另一個可能性裏。」
▲雷光夏 - 明朗俱樂部
小號也可以很安靜
翻開詞本,你可能會看到許多陌生,甚至唸不出口的德文名字。那些樂手是光夏錄〈黑暗之光〉時認識的維也納錄音師 Christoph Amann 一一找來的。兩人後來合作配樂,也都會在網路上隔空書信,他就像是光夏在奧地利的製作人一樣,不僅引薦適合的、厲害的樂手,還兼結帳服務。
去年專輯卡關,她去維也納旅行時,便拿了〈Thank You〉的音檔給 Christoph 聽並說:「我需要一個平靜的樂器,安靜的樂器。他就告訴我說:有,我認識一個小號手非常厲害。我說:可是小號...我要安靜的樂器耶。他說:他的小號好安靜喔。」果然,他的小號是可以那麼安靜的。
回到台灣,朋友看到樂手名字「Franz Hautzinger」,很驚訝光夏找到這麼有才華的,只有資深樂迷的唱片架上才會收藏的大師級樂手。而曾用在《迴光奏鳴曲》配樂當中的〈Into the Deep〉也邀得維也納音樂大學的教授 Andi Schreiber 的小提琴演奏。意會到自己有幸被殿堂樂手加持的光夏,稱讚 Christoph:「嘿,你找到很多很棒的音樂家耶。」而 Christoph 則回她:「當然,我在這邊已經二十年了,他們每天在這裡進進出出的。」
▲雷光夏 - Thank You
她就是我們不想忘記的聲音
對維也納人來說,厲害的音樂人滿街都是。而或許是錄音師跟他們的交情不錯,所以前腳才剛離開,就又被叫回來重錄的大師們從沒生氣過,能讓光夏盡情地完成腦海中想要完成的聲音:「像〈遠方的鼓聲〉的弦樂四重奏,錄的時候我們還在挑東挑西,他就告訴我說,嗯...他們是維也納廣播交響樂團的弦樂手。我就覺得,也好,他沒先跟我說,所以我才能盡情表達自己的意見。而且歐洲音樂家也保持開放的態度,你要什麼他就盡力做到。」
錄專輯是一段孤單的過程,而越是孤單,越能體會那段時期友誼的溫暖。譬如〈公路電影〉製作期,她想弄出有 Pink Floyd 味道的作品,花了很多時間,中途向朋友 Leo 求救,Leo 沒多久便揹著兩袋樂器前來協助節奏的部分。那天兩人忙完後徹底鬆口氣,開車回北投路上聽到陳明章在北投唱黃妃的〈追追追〉,總覺得是個好兆頭。如今,新專輯與演出,果真大放異彩,好評不斷。
人們總說光夏的歌後座力強, 這幾天,腦子不停播著《不想忘記的聲音》,無意識地唱。我想,她不僅用歌曲把被時間沖刷而逝物事保留,還塗上了一層膜,黏住我們的日子,跟著我們走一輩子。她大概還沒發現,她自己就是我們不想忘記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