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音樂專訪：〈橄欖樹〉等經典的幕後推手 - 資深錄音師徐崇憲

圖片說明：資深錄音師徐崇憲投入流行音樂40年，製作過許多經典專輯。（徐崇憲提供）

據說1970至1980年代，凡是做過國語流行歌曲的人，幾乎沒有人不曾到訪過「麗風錄音室」，而它的創辦人就是徐崇憲老師，他投身錄音工作40餘年，製作過無數的經典專輯，曾獲得第四屆金音創作獎的「傑出貢獻獎」肯定。

他退伍後即投入錄音工作，當時錄音設備尚不發達的年代，憑著一股熱情開創出新局面，見證台灣流行音樂產業的發展，也替作曲大師李泰祥留下許多珍貴錄音，他說：「從年輕時便有幸為李大師錄音，實在是獲益良多。」此外，更慧眼賞識歌手陳昇，帶他進入滾石唱片。

電子音樂目前大興其道，數位音源也越來越方便，但它有哪些缺點呢？

數位音源使用者，可以用更少的花費來創作、編輯音樂，可以在家裡自己錄音，不用花錢租錄音室，也不用請一堆樂手來出力演奏。但，缺點是第一：音色變化不足（例如吉他的推弦、捶弦、勾弦、泛音等等，數位音源很難模仿）。第二：沒有人與人之間靈感的互動（編曲家會被樂手表現激盪出新的感覺，但數位音源使用者就只是「一人大樂隊」）。

當專業的錄音師、歌手需要具備哪些特質、能力呢？

錄音時，錄音師和製作人雙方會有微妙的互動。製作人是主觀的，錄音師則是站在客觀的角度。製作人心中已想好他要的聲音，而錄音師則是一面鏡子，先將真實的聲音反映在他面前；再透過自己的耳朵，依照要求，嘗試調整出彼此皆滿意的作品。在這過程中，往往激盪出事先意料不到的結果，讓雙方都感覺是一次有收穫的經驗。所以，要擔任錄音師的工作，自己一定要具備音樂的天分，否則無法和對方溝通，一定要對音樂有很好的理解力和敏銳的感覺，才能幫助音樂人做出他們想要的東西。學習錄音技術真的不難，真正難的是培養對音樂的感受深度。

一位優秀的歌手，應該具備哪些特質？我想，除了音準、節拍這些基本條件以外，這三樣是極有幫助的，第一：音色辨識度（這是天賦）。第二：歌路寬廣（許多著名的重搖滾樂團，唱起抒情慢歌，也份外感人）。第三：發聲舒服（帕華洛帝教人唱歌要用最自然、簡單的方法，他的「嬰兒式發聲法」對樂界影響極大）。

此外，身為一位錄音師，應勇於想像並勤於嘗試，舉我自己的例子。1979年，我錄〈秋蟬〉時，第一次遇到二重唱，我將麥克風調成正反雙向皆可收音，讓兩位歌手面對面，麥克風夾在中間。這樣一來音質完全統一，而兩位歌手互相看得見，節拍、表情極容易互相掌握。此所以聽起來渾然一體，兩道聲線有如火車鐵軌般起伏一致，頗有賽門與葛芬柯（Simon & Garfunkel）名曲〈沈默之聲〉（The Sounds of Silence）的味道，也許他們也是這樣錄的。

您曾經手過許多經典作品，例如《橄欖樹》、《之乎者也》等經典，工作這麼多年，有沒有遇過最難忘或最難處理的作品。

這首〈最後一夜〉，令我在錄音當時就感動不已，時值午夜，錄音室裡就是歌手與錄音師兩人，也不必多說話，知道她心情差（剛剛跟男友分手）。給她倒了一杯高梁酒，她說腹飢，我找來饅頭，吃喝完，在微醺的氛圍中，錄了三遍。這是第二遍，第三遍哭得太厲害不能用，其實這一遍後半（３分鐘以後）也快哭了，一直在強忍……。忍到略有走音，但是我當下決定不停機，讓她唱完，因為想說走音也是情境的一部份。真是幸好，否則世界上就沒有此一版本了。

我聽蔡琴後來唱此曲，當然更熟練，但實在無法複製這樣深刻的內心悸動。

您還記得與李泰祥老師合作的印象嗎？

李泰祥大師除了音樂造詣不凡，對飲食文化也甚具品味。記得錄〈一條日光大道〉那回，明明大家已練習到很熟，大師神情依然一付若有所思……。放下拿在手上一直沒點火的香菸，緩緩說道：「我們去喝咖啡，回來再錄。」現在傳世的版本，就是喝咖啡回來後的成品，至於跟之前有何不同，已經不可考了。

我倒是記得他認真地教我們，咖啡加進奶精後不可攪拌，攪混了喝起來只有一個味道。不攪混，則會喝到咖啡跟奶精兩個層次的風味。

此曲之錄音，由李泰祥大師親自指揮，要求寬廣的動態，與豐厚的內聲部，我跟眾樂手勉力達成。進行到副歌時，我感到速度似乎變較快；錄完後聆聽討論，大師說：「音樂的速度，可以如小河流水，在大致規律中隨情緒而略有變化……。」從年輕時便有幸為李大師錄音，實在是獲益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