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世芳的披頭八講筆記：征服美國，席捲世界（1964）

圖片說明：披頭四初次抵達甘迺迪機場的盛況。（翻攝自Wiki）

1963 年，美國有間小廠牌叫 Vee-Jay Records，曾經搶先發行過披頭四的作品。但這支在英國天團的作品，就和其他的英國音樂一樣，悄聲無痕地在排行榜外滑落。彼時，幾乎沒有任何美國之外的流行音樂能受到美國大眾的喜愛，這是常態。畢竟搖滾樂的根都在美國了，他們何必要再聽外人效仿的山寨版呢？披頭四在飛到美國之前，也曾懷疑過自己的資格。畢竟啟蒙他們的搖滾前輩如：貓王、Buddy Holly、Bill Haley等眾，皆是美國人阿！「美國人甚麼都有，為什麼還需要我們呢？」

事實證明，他們的懷疑是多餘的，他們的擔心也是多慮的。

1963 年，某家美國電台播了〈I Want to Hold Your Hand〉的英國進口版，據說當時電台播完，電台 Call In 的燈立刻像一叢聖誕樹一樣亮了起來。那還是收音機作為重要聆聽管道的年代，因此當所有 DJ 開始瘋傳、拷貝這捲進口版，拿到自己的節目上播時，那傳播速度之快，足以使美國人一夕瘋狂。美國的 Capital 唱片公司嗅到了披頭四的商業潛力，合約一簽，就趕緊發行〈I Want to Hold Your Hand〉單曲，賺進滾滾鈔票！

圖片說明：披頭四初次抵達甘迺迪機場的盛況。（翻攝自Wiki）

1964 年 2 月 7 日，不只是披頭四事業的轉捩點，也是英國流行音樂上，格外重要的日子。在這一天，披頭四搭上飛機前往美國，從幾千位英國女孩的尖叫聲中，飛向幾千位美國女孩的尖叫聲裡；甘迺迪機場，那些美國女孩眼神含淚，提著「披頭別走」的布條，迎接她們的偶像。從今以後，那些汲取美國音樂養分的英國的樂團，也將接二連三地空降美國，締造歷史上第一回合的「英倫入侵」。

披頭四一下飛機，馬上召開記者會。保羅麥卡尼曾說過，全利物浦的人，都以為自己是喜劇演員。這四位小夥子操著滿嘴的利物浦口音，幽默風趣地與媒體過招。譬如有記者問道：在底特律，有人發起踩扁披頭四的活動，你們怎麼看？林哥便馬上回答：那我們要發起踩扁底特律的活動！
你們甚麼時候理髮？昨天！
你們怎麼發現美國？先到格陵蘭再向左轉！



披頭四能夠在美國獲得如此迴響，除了唱片公司在他們啟程前就已經大鳴大放地宣傳外，似乎也有時代無形的手，有意要把這件事推向必然。彼時的美國，正身陷在前總統甘迺迪遇刺身亡的哀傷當中，總那麼需要誰來幫大家加油打氣一下。披頭四充滿力量的歌曲似乎就成為這個「誰」了。

圖片說明：披頭四在蘇利文綜藝秀上，著名的箭頭舞台。（圖片來源：flickr，作者：B Rosen）

披頭四到美國以後行程滿檔。最重要通告是參加當時，具有指標性的電視節目——蘇利文綜藝秀（The Ed Sullivan Show）。蘇利文綜藝秀的主持人，艾德蘇利文曾一度在英國過境時，遇到一大群瘋狂的披頭迷，從而對披頭四留下了些許印象。經紀人布萊恩在跟蘇利文磋商上節目事宜時，提出了非常聰明的要求，那就是：一毛錢通告費都不拿，但讓披頭四上節目兩次。

布萊恩非常了解這曾讓貓王爆紅的節目的影響力。而在 1964 年 2 月 9 日的晚上，蘇利文綜藝秀又再次展現了它的魔力，更準確地說，是放大了披頭四的魔力。當天晚上，總計有七千三百萬人開電視機聽披頭四唱歌，這數字佔了美國 40% 的總人口，連貓王搖屁股都不及。有人看偶像，有人看技術，有人在當天晚上就決定要買一把琴來彈，找朋友組組樂團。據說在當晚，全美國的犯罪率都下降了。

披頭四上蘇利文秀有留下影像紀錄。除了經典的箭頭搭景，還可以看見瘋狂樂迷的表情，你也許還會驚訝，彼時的電視收音技術，以及攝影機的調度嫻熟，甚麼時候要拍樂團，甚麼時候要拍觀眾，甚麼時候要特寫，甚麼時候要拉遠，都不是亂來的。



搖滾樂跟身體的解放脫不了關係，對於當時的女歌迷來說，聽到披頭四的歌，然後尖叫抓狂，那感覺就好比是在青春期，初次感受到荷爾蒙的高潮一樣。因為之前實在是壓抑太久太久了，禁不起這麼猛然一撞；據說，當時的披頭四現場演出散場後，那些女生坐過的椅子有些還是濕的。2014 年，CBS 曾為披頭四登上蘇利文秀 40 周年，製作特別節目，邀了當時在攝影棚現場看演出的「少女」現身說法。

上完蘇利文電視秀後過兩天，披頭四又得到華盛頓舉辦演唱會。彼時的演唱會不似今天動輒一個半小時的長度，舞台配備也簡陋的多，哪有甚麼升降梯呢。當天演出現場自然有些混亂，那是一座四面舞台，每次換場，林哥都要自己把整組鼓轉向另一面，然後再重回鼓座敲敲打打。2 月 11 日華盛頓演唱會也有留下多機拍攝的影像，雖然台上匆忙，彼此的聲音也都被歌迷尖叫聲蓋過，可他們的演出仍舊是穩紮穩打的，不低於水準的。

在美國待了一個禮拜，披頭四就回國展開之後的歐洲巡迴、世界巡迴。而在 1964 年 4 月 4 日，披頭四締造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紀錄——單曲榜上前五名，都是披頭四的歌。

他們是如此之紅了，甚至引來了陰謀論，比如披頭四曾被控與共產黨有掛勾。而在六零年代台灣，那個著作權概念還不完整的時代，也處處都是披頭四的翻版唱片；還被稱作熱門音樂的搖滾樂團，唱著披頭四的歌。1964 年 6 月，披頭四到了香港，引來「狂人」一詞翻譯，報紙還提醒讀者「小心你們的女兒」。

圖片說明：1964 年 6 月，披頭四到了香港，引來「狂人」一詞翻譯。（翻攝自beatles.cn）

正是因為大家覺得披頭四很快就會過氣了，得趁能撈錢時多削幾回，因此披頭四必須要盡量地開演唱會，盡量得出唱片。除此之外，賣周邊商品這門生意也起於披頭四。過去從沒有人想到過，那些印著披頭字樣的杯子、毛巾、衣服可以賺錢，就連睡過的床單，也能被旅館清潔工偷出去，切成小塊小塊地賣。周邊商品一直是經紀人布萊恩心中的痛，因為沒有過去的經驗，他覺得自己授權費用收地太少，加上品質沒有控管，劣質貨四處流竄，實在難看。

而在 1964 年，披頭四也急就章拍了部電影叫《一夜狂歡》。這部片非常意外地，被英國導演 Richard Lester 拍成影史經典。在片中，披頭四扮演自己，而 Richard Lester 以半紀錄片的方式，呈現披頭四的工作生活。演奏〈I Should Have Known Better〉，有之後會嫁給喬治的正妹；配著〈Can't Buy Me Love〉，操場上，四位披頭奔跑跳躍的畫面，也青春無敵地令人難忘。



《一夜狂歡》穿插著演唱會實況與後台、電視攝影棚內的情形。而同名的專輯《A Hard Day's Night》於 1964 年 7 月 10 日發行，不僅全部收錄原創作品，他們還打造出更成熟的聲音。〈And I Love Her〉甚至嘗試了手鼓與古典吉他，這類沒有用過的配器編制。

圖片說明：《一夜狂歡》（翻攝自Wiki）

然而，最應該要記住的，是喬治的新樂器，那把從德國買來的 Rickenbacker 330 十二弦電吉他。十二弦電吉他的每兩條弦會合成一股，這六股一刷下去，就像有兩把琴在同時演奏一樣。無論是電影與專輯，第一個進場的聲音，正是透過這把電吉他彈出的，搖滾樂史上最特別的和絃。根據電腦世代的考察，原來那也不只有十二弦電吉他，真正的情況是，藍儂與喬治同時刷一個 Fadd9 和弦，麥卡尼彈一個 D，再疊了製作人喬治馬丁的鋼琴和弦。也難怪沒有人能抓得出正解了。

圖片說明：《Beatles For Sale》（翻攝自Wiki）

巡迴之際，披頭四又被逼回錄音室錄音，在年底時交出了《Beatles For Sale》這張專輯。從原創曲的比重減少，也應該能感覺出他們的疲憊。

《Beatles For Sale》的開場三首曲子都是陰沉的歌。第一首〈No Reply〉，藍儂採用了歌詞寫作方式。這歌是關於女生不愛男生，男生偷看女生的幼稚故事，然而首尾相連，畫面完整，拿掉了電吉他，藍儂一把煽情的嗓子，仍把歌曲唱地十足動人。從第二首〈I'm a Loser〉，你也能發現藍儂受到了巴布狄倫的影響，開始用起更複雜的句型。



〈Baby's in Black〉，靈感來自樂團草創時代，藍儂早逝的摯友 Stuart。藍儂走不出傷慟，Stuart 的德國女友Astrid Kirchherr 也走不出來，那位德國美女曾有一陣子穿著一身黑，悼念這位年紀輕輕就得腦瘤的摯愛。這首歌，藍儂與麥卡尼不僅各寫一半，還各唱各的，兩條主旋律同時前進，早已分不出誰是和聲，誰是主音了。

〈I'll Follow the Sun〉是麥卡尼十六歲寫的抒情民謠，這時拿出來充數，其清閒從容的風格，讓喬治馬丁評為在這張專輯中，他最喜歡的歌。而〈Eight Days a Week〉，則被保守人士說，這就是披頭四是惡魔派來的使者的證明，怎麼一個禮拜會有八天呢？事實上，這首歌名是林哥過去當司機賺錢，忙碌到吃不消時迸出來的話，和「A Hard Day's Night」一樣，都是林哥隨口說說，最後卻被譜成歌的乍現靈光。〈Eight Days a Week〉錄了七八個鐘頭，最後前奏才定調用了當時少見的淡入（fade in）手法，很有意思。



1964 年尾，披頭發行了單曲〈I Feel Fine〉。這歌的前奏不是淡入。而是嗡嗡的雜訊。那是藍儂在錄音時，不小心讓吉他靠近音箱而產生迴授（Feed Back）的噪音。披頭四覺得這聲音很讚，於是花了很多力氣把那它錄下來，試著讓失誤的噪音變成錄音室裡可控制的項目。這一步成為錄音史上的創舉，但和日後披頭四所進行的實驗相比，只是小菜一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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