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蘇凡納布-回程

圖片說明：圖片提供/船橋彰

不算大的加爾各答機場，過了午夜就只剩三個航班在等候起飛，大廳裡旅客不多，幾家商店也準備打烊休息。報到通關後距離起飛還有兩個多小時，我在候機室裡有意無意的寫著心得流水帳，想藉著動筆調適回國的心情。在德里大學買的劣質原子筆出墨不均，於右手和紙間條紋拓印出一片潦草雲彩，正當我因此分心想起那位販賣部大鬍子先生問我的問題時，耳邊依稀聽見一群人用中文高分貝交談，我的注意力從德里大學被拉回候機室。張望搜尋四周，原來在我起飛前，還有另一個直飛中國昆明的航班。即使已經在回家的路上，團體出遊的情緒還是很高昂，對比一旁靜默書寫的我，好像在預告我腦子裡兩團異質的空氣即將被攪拌混合。雙腳還沒離開加爾各答，熟悉的語言就像牛頭馬面想提前把我帶離印度。

圖片說明：圖片提供/船橋彰

不到兩個半小時的飛行時間，讓空姐送餐、收餐稍嫌匆忙，我用完餐還來不及闔眼就已經降落曼谷機場。曼谷蘇凡納布機場挑高新穎，造形花稍，泰國時間早上七時的陽光灑進無盡透視的明亮廊道，連空氣中飄落的微塵也清晰可見，所有講求效率的現代設計宣告我與印度已經完全脫離空間上的關連。我還在回程的旅途上，曼谷機場是連接印度和台灣的第三地，只差再一次的降落，旅行就會戛然終止。我是出征的戰士不得不面對，挺直背脊走進迎接我的登機口，儘管地勤人員再如何親切有禮，也難看出我的微笑並非由衷。一入機艙坐定，穿著傳統改良制服的空服員遞上幾份報紙讓我選擇，是來自台灣的中文報紙，斗大的標題寫著台灣昨天發生的大事，那是我一晃眼就能依形狀了解語意的文字。中文超明體，我長長呼了一口氣，在本子記上一筆。不只是加爾各答的雲南腔普通話，連台灣的中文報紙都入侵曼谷上空，急欲斬斷我與印度的藕斷絲連。

原以為我會在降落桃園機場後才用盡全力擁抱台灣的一切，空氣、朋友、中文，還有食物。讓所有隔離已久的鄉愁在踏上台灣土地的那一剎那同時爆發，沒想到劇情急轉直下不如預期。

圖片說明：圖片提供/船橋彰

機艙外的天色純白刺眼，我在靠窗座位拿起相機拍下自己回程的模樣。出發後從未修剪的頭髮和鬍鬚是我刻意保留的時間刻度，若對照起第一天在孟買自拍的照片，也許仔細閱讀臉孔的變化便能悉知自己在旅途上的微妙差異，老練粗獷的造型是紀念，也是實驗。剛飛行不久，空服員又送上餐點，此刻恰好是早餐時間，我一邊吃著加熱食物，一邊回想起那個從曼谷飛到孟買，不安到完全沒有食欲的早晨。離台灣愈來愈近，印度也在我腦中倒帶，愈來愈往前。

近四個小時的飛行後，我降落在桃園機場。熟悉的潮濕霉味、走過好幾回的入境動線、賣鳳梨酥的免稅商店，最後我停在行李轉盤前。硬殼行李箱、加了防水套的登山背包、用封箱膠帶綑了好幾圈的紙箱，我在轉角看著一個個各色各樣的行李從我眼前經過，揣測起行李的主人，耳邊唱起巴哈平均律第一冊第一號前奏曲，像一支音樂錄影帶框起了眼前的影像，理性而平靜。每個人都回來了，也許疲累、也許失落、也許滿足，在等待彼此時東倒西歪不發一語，儼然炭筆素描下的無生氣靜物，行程結束前就癱軟意志讓時間慢慢推著往前。
　
我目送著向T借來的登山包移動到面前，伸手抓住提把往切線斜前方一扯，包包底部脫離輸送帶的瞬間，旅行正式結束。



圖文提供/船橋彰；編輯/何?融(何熊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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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印度以下，風景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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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file】

船橋彰

輔仁大學應用美術學系藝術學士、東海大學建築研究所建築碩士。旅行成為生活信仰，並持續書寫文字風景─平面風景事務所／funabashi.pixnet.net/blog。 好非主流價值下的亞洲人文風景，並以影像及文字創作重塑旅行空間形貌。實驗亞洲旅行信仰倍增計畫，在生活中漸進擴張旅行比重，企圖以旅行維生。曾獲 2009第四屆BENQ真善美獎二獎、2010第二屆旅行的意義首獎。現任平面風景事務所旅行風景設計師、大葉大學、中華大學兼任講師、GREEN綠雜誌 攝影與採訪編輯。著有旅行文學《印度以下，風景以上。》2011年11月貓頭鷹出版，並同年於台北、台南、三峽舉行「船橋彰印度旅行文件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