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夾子小應:打破框架,釋放情慾

圖片說明:夾子小應絕對是近代台灣流行音樂的奇葩。(小應提供)夾子小應絕對是近代台灣流行音樂的奇葩,新作《情慾教室》嘗試相當多風格,〈Giki〉受到日本演歌音樂之影響;〈向南〉卻有著前衛搖滾式的面貌;〈寒冬春夜〉的爵士樂間奏,通通直搗身體「性」,打破台灣樂壇沒有「性」的愛情歌曲,突破噁心的偽善!欣音樂特地專訪小應,從創作上的新想法聊到高凌風、濁水溪公社的情誼、台灣社會的光怪陸離……請簡單介紹一下《情慾教室》這張專輯的概念,相較於以往有甚麼特別之處,似乎特別強調「情慾」的部分?甚至〈洗洗睡〉還出現哈薩克排球員莎賓娜。我這次其實都先寫曲,不先寫詞,開始打破過去的創作習慣。

圖片說明:夾子小應絕對是近代台灣流行音樂的奇葩。(小應提供)
夾子小應絕對是近代台灣流行音樂的奇葩,新作《情慾教室》嘗試相當多風格,〈Giki〉受到日本演歌音樂之影響;〈向南〉卻有著前衛搖滾式的面貌;〈寒冬春夜〉的爵士樂間奏,通通直搗身體「性」,打破台灣樂壇沒有「性」的愛情歌曲,突破噁心的偽善!
欣音樂特地專訪小應,從創作上的新想法聊到高凌風、濁水溪公社的情誼、台灣社會的光怪陸離……
請簡單介紹一下《情慾教室》這張專輯的概念,相較於以往有甚麼特別之處,似乎特別強調「情慾」的部分?甚至〈洗洗睡〉還出現哈薩克排球員莎賓娜。
我這次其實都先寫曲,不先寫詞,開始打破過去的創作習慣。因為覺得先有詞,才有曲的想像,對我來說反而成為一種限制。每次執行一張專輯的時候,都會想要去突破自己原先所設定的規矩,而至少音樂「先」,詞「後」這樣的創作流程,這次有執行到。
所以,我在寫曲的過程當中,試圖以感覺的方式來走,創作出一張有多元風格的作品。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聆聽音樂的歷史真的很久,從還在搖籃裡面,家裡就給我聽真善美的卡匣……。一大堆的音樂類型對我而言或多或少都有些影響,而我發覺依照感覺來走的創作模式,對我來說越來越重要,逐漸走出多元的曲風。
然而,如此多元的曲風,它在聽覺這種感性的藝術形式上面,應該用什麼方式表現比較好呢?於是我選擇用情慾,就是多元情慾、就是多元曲風。
現在寫歌都用什麼樂器?
我寫歌以鍵盤為主,所以C調會比較常用。但,以吉他而言,可能是E調或A調稍微比較普遍。
所以是旋律先出來嗎?還是和弦呢?
這次專輯有和弦先出來的歌,也有旋律先出來的歌。其實和弦的變化對我來說很重要,像是這次專輯裡的〈向南〉,其中的和弦就是一個一個試出來的。此外,貝斯的和弦與吉他的和弦也不一樣,我很多歌曲都會這樣嘗試,使這兩個伴奏樂器能夠各走各的,創造出若即若離的關係。而旋律方面,像是〈寒冬春夜〉的旋律就不是從吉他的和弦來的,它其實是單音的思考,我覺得旋律如果美的話,就把它定下來。
所以,這次有旋律的創作,也有自己去實驗新和弦的創作。《情慾教室》最大的一個特色,如果按照樂理講的話,就是完全沒有黃金四和弦及三和弦。
感覺小應的音樂風格,受到高凌風的影響很大。
對啊,他其實很多小調的音樂,我的專輯裡也常常用小調,你聽〈轉吧七彩霓虹燈〉就是小調,〈爬到屋頂上去哭夭〉也是小調,然後也喜歡用鼻音。但,高凌風並不是無中生有、突然出現,而其實來自於台式夜總會文化,那時候的秀場是沒有尺度,所以才有牛肉場秀、高雄十八招。
所以,正式流行音樂的審核制度與當時民間的大尺度,彼此之間其實在過去是處於平衡的狀態。而高凌風恰好就是在民間的秀場文化進入到流行音樂的關鍵點出現。
可是台灣戒嚴時期的情慾文化,反而還比較發達,現在有點被隱藏起來了。
對,我不知道這是好是壞。它一旦沒有去講,讓你自由發揮的時候,那時候的熱情與能量,反而是比很多事情變成道德、論述、主義化的時候有趣多。但,後來就被覆上了一些什麼……比如說,流行音樂就不應該要有審核、流行音樂就應該讓它自自由由的,這些話一講出來其實就是一個道德標準啊……
現在反而比較自由,卻沒有東西可以去突破了……
可是我們不能因為這樣子,而去重回戒嚴,讓藝術比較屬於野性的那個部分逼出來,應該是不能這樣。
可能所謂的情慾,反而走向私化、網路化,大家不再需要集體去欣賞了。
嗯,所以高凌風剛好在那個時機出現,因為他的歌在當時常常被刪,也常常被新聞局關注,那時候的局長宋楚瑜還把他盯的很兇。高凌風在金鐘獎頒獎典禮的時候,還特別去揶揄宋楚瑜,當時的影片還有紀錄下來。
記得當時高凌風還有跟一些衛道人士對談,更替自己辯駁。
所以我覺得他對我而言的價值突破,是大於羅大佑的那種人文想像,比如說我的同學馬世芳,他是屬於比較民謠的路線。但,我則是比較偏向高凌風,這種東西對民間的實際感受是最強烈,比如說彩虹頻道當初要關台的時候,居然是台長帶農民去抗議耶……情慾這個事情,比起思想,它在情感裡是更重要的。

圖片說明:小應與團員們。(小應提供)
所以民歌運動對你的影響沒反而那麼大嗎?
沒有,當陳達被帶到台北來的那時候,還被人尊稱為「台灣的巴布狄倫」……我覺得這都是一種解說吧。我拍完《海角七號》後常去恆春,我跟當地人聊到陳達,他們說陳達就是我們這個鎮裡,有事沒事在那邊哼唱的人,套用一些流傳在當地的古調,拿一把月琴唱一些生活瑣事……結果被帶到北部來,突然被台北的文化界所討論。
我不是要去否定他的價值,而是很多事情其實是一種很平常的狀態,但到了一個知識分子圈裡,被文字論述強化後,跟環境之間的關係還是斷裂的……所以論述者的想法跟創作者的想法,兩者是不同的……。我音樂裡面完全就是訴諸於感性,而訴諸於感性的方法就是先把音樂做好,詞真的是先等一下。
所以這是《情慾教室》的最大改變嗎?
對,我區分出聽覺的獨特性,例如你認為文字很重要,所以你是從「文字思考」去看音樂。但,我這張專輯為什麼沒有附歌詞,我希望大家直接先從音樂進來……如果你覺得不好聽,再去看文字變好聽的話,那就是文字思考,因為文字的意義帶領著這個音樂。但是如果音樂好聽的時候,我不應該再去在乎它的文字,那如果我聽拉丁文、葡萄牙文呢?
所以之前創作也是比較偏向文字思考嗎?怎麼會突然想改變。
對,我後來體會一件事情,文字是後天學習的……。
我也是那麼認為,好像我們比較容易產生所謂「數理天才」,而非「語言天才」,因為文字通常是被建構出來的東西,嬰兒可能會對於音樂特別敏感,但不會說你不教文字,他馬上就看得懂文字……
對,音樂跟節奏是原始的啊!所以我因為體會到這件事情以後,我就真的想要拋棄文字,這張專輯會先一直不斷地建構音樂,每首歌幾乎編曲都使用到八、九軌以上。然後文字的話,是寫完音樂然後有感而發情慾這件事情之後,一定要有我的看法,再慢慢填詞。
《情慾教室》直搗身體「性」,打破台灣樂壇沒有「性」的愛情歌曲,所以如何看待情慾這檔事情,尤其在當前的台灣?
最主要就是「多元成家立法草案」,我看到一個教會戴著白口罩圍堵婚姻平權人士,讓我已經有點不可思議,居然這個社會還有這種事情……。我認為台灣最可貴的地方就是,每個人都具有論述能力,因為思辨夠成熟,再慢慢形成一種主流意識,可是那些人是你不能夠跟他們辯論。
一夫一妻制度是從哪裡來?比如,以前農業社會可能是一夫多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指腹為婚、門當戶對……。一夫一妻就是來自於自由戀愛的觀念,怎麼現在要去圍堵人家,說人家是罪惡要懲戒,還看到一些同志被攻擊的影片。
所謂的情慾已經被泛道德化了嗎?
對,不論是情慾或是道德方面,大家的思辨的能力越來越低時。我認為就會慢慢落入傳統價值,當不願意在思緒裡面有混亂的時候,慢慢傳統價值思想就會侵入了,然後逐漸去朝向一個宗教,也有些人乾脆在很年輕的時候,就直接進入到很清楚的信仰教育中,這類事情很多……形成沒有思辨狀態的大群體,這不會是太好的現象。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感覺,當我們還沒到成年發育期的時候……。我是對於身體感覺的記憶是很早,我知道我小時候面對女生跟面對男生是沒有分別,那種狀態我很清楚。而且一直不斷地強壓男女之間的尊重,那樣其實是更不尊重,反而形成更大的隔閡。所以,我才覺得關於一個人情慾的釋放這件事情,我能做多少不知道,但我一定要讓它持肯定的態度,這張專輯就是對於情慾持肯定態度的一張專輯。
《情慾教室》專輯內頁怎麼會想要用左派的插畫呢?
這個就是〈GIKI〉嘛!有人從小被嘻哩嘻哩,有人被嘩啦嘩啦……
所以這是在講你們兩個嗎?可是我覺得這又跟情慾比較沒特別關係,反而像是友誼?
會啊,當這樣一被打的時候,人際關係的陰影,會不會對於自己持否定的態度,尤其當面對喜歡的人,會不會覺得說自己不好?然後,另外有一個人直接面對自己最喜歡的事情時,再來面對他喜歡的情慾時,是不是比較有自信?

圖片說明:小應與小柯。(小應提供)
所以情慾並沒有特別強調「兩性」,而是多元的觀念吧。
對啊。
那封面這些昆蟲,牠們在幹嘛呢?感覺好像有點性暗示……
這好像是真的有一種生物,牠有分泌物。另外一隻蟲在聞牠的分泌物,而自己的分泌物把它當屎,但牠卻又跑去聞人家的分泌物,很原始……
所以這些插畫是左派以前畫的嗎?
最近半年所畫的圖,他一直有個風格。
感覺風格看起來好黑暗。
對,被一群人圍毆,這樣的人以後面對自己的愛情,一定是充滿著陰暗。
所以專輯裡面只有〈GIKI〉這首歌是講友情嗎?
我其實是擷取高中生的一種單純,但又帶點背德,比如說彼此交換A書,聊著騙馬子技術……。
小應不是也有短暫加入過濁水溪公社嗎?你有受到他們影響嗎?還是說本來就都喜歡這樣的風格,所以才會湊在一塊。
左派其實是很樂意見到身邊有很有主見的人,比如我跟小柯在左派面前都會很樂於展現自己,他也都很喜歡看,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其實是很肯定。因為左派這個人,我就開始有多一點創作上的想法出現。所以,關於被影響這件事,並非是音樂或是概念上的影響,而是這個人讓我去多表達自己,而小柯也對左派多表達自己,我覺得應該是這樣。
小應跟小柯彼此的音樂路線,相較於左派好像更接近一點?
我覺得還是會不太一樣,我常常會更換曲風,像是《地下人》跟《情慾教室》差異就很大了,然後《地下人》也跟《V》差很大。我覺得自己是個很想挑戰音樂未知的創作者。左派則是希望能得到理性上的答案,他的作品都有個目的,比如說〈給我一支針〉,我覺得那個作品很好,對於大炳嗑藥被撻伐的憤怒表達。但,它已經開始有些詩意了,像是〈小鼓手〉那首歌。
左派對於音樂算是比較嚴肅吧。
他對觀念嚴肅,但音樂的話就是,後天努力不夠(笑)……。如果了解到事情的嚴肅感,那種荒謬就很意思,像是〈神經病〉就很棒。因為我們這些人都是在那種藝文的精神氛圍裡去玩音樂,大學的時候他們是視聽社,而我參加話劇社,所以我當時就開始演戲,然後參加讀書會……所以音樂對我而言,並不是我所執行的人生。
因為現在的樂團圈或是音樂人,他們從年輕的時候就是走音樂訓練的路程,所以在思想上面說實在真的比較弱,畢竟花一大堆時間在練樂器,所以剛開始腦子裡面一定都是想音樂類型。

圖片說明:小應與團員們。(小應提供)
所以現在小應反而想要更專注於音樂嗎?
對。
但,所謂的「台客搖滾」似乎不再被台灣獨立音樂強調了?
台客搖滾當時其實是相對於西洋音樂,但,比如說X-Japan算不算日本音樂?是啊,那如果說閃靈是不也是台客搖滾,他已經影響超過10年了,所以這樣的分類就模糊了。
歌曲裡面常出現情境式的口白,有受到文夏、郭大誠的影響嗎?
對,其實不只他們。我喜歡米米CLUB,他們的歌曲也是有很多口白,主唱也是學美術。
現在台灣好像比較少有這種風格了。
因為大家的美感價值,可能不覺得這件事情是有意義。
國外還是蠻多類似的音樂人,但台灣對於音樂的想像感覺還是有某種固定面貌。
不敢衝,我其實有點不太了解。因為如果說一張專輯是花五、六百萬,走一條安全路線,還有點情有可原,可是現在專輯的製作成本已經不高了……。
像是蘿瑞安德森(Laurie Anderson),但在台灣好像就是純音樂,不然就是饒舌,比較少這些有趣的作品產生。
其實口白有純歌詞所無法表達的東西,因為歌詞總是要有合則押韻,口白則沒有合則押韻,但卻很必要性的感覺,像是〈情蜜抄〉,然後吉他同時在獨奏。
樂團專輯跟現場的差異為何?
現場跟專輯永遠有差異,我們在面對現場的時候,永遠是跟專輯無關。面對現場就我們四個人,那專輯裡面有三把吉他,我難道另外再找兩個吉他手嗎?雖然有些樂團會這樣做,試圖塑造跟專輯一樣的聲音。但對我而言不是,連音色都不會一樣。
〈Giki〉似乎有受到日本演歌音樂之影響,最後又是如何確定用何種風格呈現的呢?
你知道創作的時候,有種感覺是很主觀的……比如說先創作一段旋律,並將它紀錄下來了,之後就算去做其他事情,腦袋裡面其實也已經開始地建構它了,漸漸就會有下一個方向出現。
此外,演歌本身就是具有情境的形式,我那時候聽了很多日本的演歌。還有結合美國百老匯與演歌旋律的日本歌。所以,流行歌曲的領域裡面,其實有所謂「不對」而組合在一起東西,形成某種新奇感。

圖片說明:夾子電動大樂隊的「情慾教室」已經開課,「夾子電動大樂隊x馬念先&Friends」就要開唱!(小應提供)
文夏也受到演歌的影響,但怎麼會特別想要收錄他的〈真快樂〉?
〈真快樂〉就是這張專輯一種精神的「傳承」,但並非完全按照文夏老師的旋律,而是將詞意區分為大調曲調及小調曲調,蔡振南在《多桑》同樣有用「再創作」的概念,來翻唱文夏老師的歌曲。
文夏有所謂的「快樂」系列,像是〈快樂的工人〉。而記得〈真快樂〉原先是偏向小調,但所謂的傳承是指?
情境音樂,就是從故事的訴說、詠嘆過程,去看出一個情感。像是〈寒冬春夜〉都是有些事件,不直接講我的情感,而是透過一些事件……每首歌都是故事。
〈向南〉是指去墾丁嗎?編曲有著前衛搖滾式的面貌。
對,就是從台北開車,還沒到恆春的過程當中,有些慾望被壓抑的思考。那個和弦是我自己覺得有意思,有人形容是台灣的平克弗洛依德,但唱的那段又是恆春調。
當初編曲有嘗試很多風格嗎?還是到一個階段就會有某種想像了?
對,像〈寒冬春夜〉用一種單一風格也可以,但後來就會發現不對。
前奏很像是雷鬼,間奏又加入爵士顫音琴。
後面又變成藍調搖滾。
團員如何配合小應這種特殊的創作方式呢?
團員都是櫻木在找,我們剛開始都是先做場,團員就要去聽夾子以前的歌,讓他們慢慢熟悉。所以這張專輯就是我們做了好多場,熟悉我們創作的精神,然後我再丟Demo給他們。他們面對我的Demo帶,就好像面對我過去的創作,同樣運作的模式。
所以他們聽的音樂也是很多元嗎?
對,像是鼓手小蔡就將〈寒冬春夜〉打出那種搖擺的感覺,〈在想什麼〉打出那種森巴風格。
這次台中的演出將與馬念先合作,會帶給大家甚麼不同的期待嗎?
我大概從兩年前開始「說故事搖滾」,歌與歌之間會有廣播的口白,做了幾場反應都很好,打破大家看搖滾演唱會的模式,這次跟馬念先合作還是會執行「說故事搖滾」。主題會關於多元情慾,我跟馬念先也很熟,他的歌曲有很多浪漫色彩,所以我們多元的曲風與他浪漫的色彩,希望能夠成為情人節的特別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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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子電動大樂隊x馬念先&Friends
時間:2015/02/14 20:00
地點:Legacy Taichung 傳 音樂展演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