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友投稿】單車環島苦行錄2－發掘隱於沃野的滄桑

 

早上7點起床，稍作盥洗下樓，立家夫婦已經準備了熱騰騰的早餐，真是招待周到。在談笑聲中用餐，一切準備就緒，我要出發繼續南下，今天週六立家卻還要去參加工作相關的活動，這年頭基層公務員也不是好當的。在門口合照一張，剛從雲層裡突破灑落的陽光，催促我趕快上路接受炙烤，溫水煮青蛙比較舒服一點，馬上烤熟太難過了。

 

騎在臺中的街道上，回想起在這裡工作兩年的時光，沒回家的假日常常出來騎車，因此景象是這麼的熟悉，若有機會再回來工作，也是十分樂意。離開臺中前在舊烏日庄役場停留，這棟昭和7年（1932）建造的行政機關建築，外觀是典型的昭和初期西洋建築樣式，這時期的建築以簡單的線條幾何裝飾為主，不像巴洛克建築有華麗的各種裝飾樣貌，因為完整的保存下來，並且能呈現當時建築風格，在民國93年（2004）登錄為歷史建築。

這棟建築剛完成時做為烏日庄役場，戰後改制為烏日鄉公所。民國60年代鄉公所擴編，原有建築空間不敷使用，於是另覓新地興建鄉公所大樓，這裡改為鄉民代表會辦公室，一部分撥給戶政事務所使用。臺中縣併入臺中市改制升格後，鄉民代表會裁撤，空間讓給臺中市警察局烏日分局偵查隊使用，不過現在「臺中縣烏日鄉民代表會」的牌子還掛著就是了。一個地方的行政建築，歷經這麼多單位使用算是相當特別，也因為一直是公家機關辦公室，能夠完整保存至今。

 

越過大肚溪進入彰化，從金馬路繞過彰化市區，過交流道接上臺19線，今天有大部分時間要跟這條中央公路一起相處。從14年前的西部大縱走開始，到6年前的一日竹高，這條路有我很多的輪跡，是個老朋友。在秀水的7-11吹冷氣降溫一下，直奔溪湖的荷婆崙霖肇宮，來會會這個全臺開基三山國王廟。

霖肇宮設於明朝萬曆14年（1586），由廣東省揭揚縣人從鹿港登陸後，上溯至溪湖荷婆崙開墾而建廟，至今已超過400年。由於建廟甚早，臺灣有許多三山國王廟由此分靈出去，因此被稱為臺灣開基三山國王廟。其實我對霖肇宮的建廟年代頗有疑問，臺灣自明朝天啟4年（1624）進入荷蘭統治時代，才開始有比較多漢人來臺灣開墾，溪湖位處比較內陸，當時連沿海都還沒開發，怎麼會有漢人馬上就到溪湖開墾？並且霖肇宮一直到道光12年（1832）才建大廟，從始建到建大廟的間隔時間竟然長達200多年，其實不太合理。一般來說地方從初墾到開墾完成頂多不過數十年時間，通常開墾完成之後居民就有能力建大廟，不用拖到這麼久，況且溪湖還算是相對富饒的地方，因此我認為霖肇宮始建的時間並沒有這麼早，照理來說應該在納入清朝版圖後，彰化平原才大規模開發，這時溪湖比較有漢人蹤跡。

 

 

到現在大家還會認為三山國王是客家人祭祀的神明，所以有三山國王廟的地方就有客家人，其實並不一定。全臺灣三山國王廟最多的地方是宜蘭，但宜蘭的客家人很少，而且也往往不在有三山國王廟的地方。嚴格來說，三山國王是廣東潮州地區的鄉土神，潮州不只有客家人，還有為數更多的潮州人，與客家人相較，潮州人在語言與文化上跟福佬人反而比較接近，因此在臺灣拜三山國王的人，不全然是客家人。揭揚縣屬於潮州，所以霖肇宮是潮州人所建沒有問題，但要說他們是不是客家人，這就難說了。

目前溪湖地區難以見到客家人的蹤跡，但附近有「海豐」、「陸豐」的村名，廣東原鄉的海豐與陸豐縣有不少客家人，臺灣客語第二大腔調「海陸」腔便是取名自此，而更內陸的員林、永靖確定早期是潮州客家人所開墾的區域。因此現在來看，霖肇宮跟客家人關係非常薄弱，早期周圍可都是客庄。臺灣族群的分布與移動十分複雜，族群的分野也常沒有明顯界線，這是值得持續深入探討的議題。

離開霖肇宮穿越溪湖鬧區，鼎鼎大名的溪湖糖廠佇立眼前，但看了看時間已近中午，而且我已來過好幾次，決定簡單在糖廠販賣部吃個冰消暑，把時間留給今天的重頭戲－－日本移民村。過了糖廠不久，臺19線越過舊濁水溪的鹿島橋，兩側的土地與村落就是昔日日本移民村所在。

 

 

「鹿島」這個詞，很容易辨識出是個日本詞彙，這一帶就是「鹿島移民村」，其中分為八號、九號、十號、十一號四個聚落，道路成棋盤狀的規劃，以集村形式散落在舊濁水溪兩側。舊濁水溪又稱東螺溪，顧名思義它曾經是濁水溪的河道，在大正9年（1920）濁水溪整治完成前，濁水溪河道是不斷改變的，北起由鹿港附近出海的東螺溪，南至雲林與嘉義縣分界的北港溪，擺動地域十分廣大。然而整治完成後，濁水溪河道固定在西螺溪，也就是今天我們看到的濁水溪主流，其餘的河道成了斷頭河，水量大減也不會再造成氾濫，於是出現了大片的土地可供開墾，光是舊濁水溪就有3500多甲，總督府將這些土地做改良與規劃，陸續在昭和7～17年（1932～1943）招墾，讓日本農民來生活。

鹿島村只是舊濁水溪兩側其中一個村，另外還有豐里、香取、秋津、八洲、利國等，這次我陸續到鹿島村的十號、十一號聚落，以及香取村的六號、七號聚落，也路過埤頭鬧區，有很明顯的不同感受。

 

 

 

先來到十一號聚落，可說是舊濁水溪流域移民村中最大的聚落，當年定居了50戶超過250人。仔細看已經完全沒有日治時期的老屋，但方正的道路格局是不會騙人的，房屋雖然什麼樣式與格局都有，用地卻保持方正，地表紋理沒有被破壞。再到十號聚落，主要幹道就叫做「十號路」，連名稱都保留下來，因此我們說地名代表了一塊土地的歷史。

 

 

十號路連接了臺19線與埤頭鬧區，我騎往路的盡頭進入鬧區，結果就迷路了。埤頭鬧區是清代就形成的老村落，清代聚落的特色是道路狹小且非常彎曲，這是為了防禦。當入侵者進入村落時會被錯綜複雜的小路搞混方向，也容易被埋伏的居民暗算，所以傳統聚落講究路愈複雜愈好，居民知道怎麼走，外人不要知道最好，於是我這個外人就在鬧區裡亂走一通，出到150縣道才知道自己的位置。

因此，棋盤式的聚落規劃，前提是當地治安一定要好，國家力量能夠完全滲透，日治時期的臺灣總督府有辦法做到，這是現代國家政府的基本能力，於是臺灣至此開始有了方正的街道。今日臺灣許多城鎮與大都市，早年也是道路錯綜複雜，在總督府的「市區改正」計畫下，把道路拉直拓寬，改變了地表紋理，但無法全部砍掉重練，因此在整齊的道路街廓中，還是能見到「亂跑」的小巷弄。

我稍微偏離了臺19線，再往東造訪七號與六號聚落，「七號巷」跟「六號路」也保存了這裡的歷史發展，而兩聚落之間現在被中山高速公路切成兩半，旁邊還有個埤頭交流道，不過聚落內十分寧靜，也似乎沒發現我的造訪。我踏著輕快的雙輪，熱歸熱卻相當閒適。

 

 

時間很有限，造訪完六號聚落已經下午1點多，而且還沒吃午餐，如果繼續在這裡流連，今天就不用到嘉義了，只好留待下回繼續探索。我的碩士論文指導教授張素玢老師最近出書，將她的博士論文重新整理出版，而主題就是臺灣的日本移民村，於是也研究移民村的我，自然要跟著搭這班車，來發掘這些已隱身於沃野的滄桑。

回到臺19線，頂著烈日往南前進，下一間超商的冷氣與涼食在呼喚我，在被曬乾之前說什麼也要撐到援軍到達。竹塘7-11給了我滿滿的涼爽與熱量，天氣已熱到我不想吃熱食，於是採用熱量高的豆花、布丁等鮮涼甜點做為主食，搭配冰飲達到降溫效果，等到晚餐再來吃比較正常的熱食方為上策。

環島大軍在竹塘重整完畢，但不急著馬上出發，竹塘鬧區有所謂的「竹塘老街」，也就是竹塘街與和平街一帶，尚保留多間日治時期的街屋，頗具可看性。在臺灣各個大城小鎮，多半還能看到巴洛克式或簡化西洋式的街屋立面，只是保留的數量與規模不同，竹塘由於只是個小鎮，所以保存的情況還不錯，知道有如此景觀的人也不多，有做功課的我自然不會放過。

紅磚與洗石子構築的立面，無論搭配華麗的裝飾還是簡單的幾何線條，都呈現了當時代的美感，對比今日只重實用缺乏美感的「水泥方塊」，不禁讓人感慨時代雖然進步，人民的美學素養卻可能不只是停滯原地，甚至還倒退了。即使是身材肥胖的天使裝飾，也令人莞爾一笑且頗具特色，勝過毫無印象的現代民居。

 

 

 

已經下午3點，我卻還在彰化縣，進度慢到出神入化的境界，要趕路囉！在自強大橋橋頭留張照片，總算來到雲林縣，看到前方有位車友，於是跟上去攀談，可以暫時不用一個人埋頭苦騎。

 

這位看來年紀跟我差不多的車友，是一位在苗栗任教的國小老師，也是正在環島中，而且今天才第一天，終點是北港。其實他不是一個人環，還有一個朋友要在高雄會合，因此只有前兩天自己騎。國小的暑假剩下不到一個月，他環島的時間很有限，因此路線規劃大多循最短路徑，彰化到臺南走臺19線比臺1線近，於是我們在這裡碰上了。

我把速度放到跟他差不多，交流一下彼此的騎車心得，在偶而才會有一臺車經過的四線大馬路上，不知不覺就通過二崙來到崙背。我已經預計要到崙背鬧區的詔安客家文化館逛逛，他則選擇外環道繼續前進，我們便暫時分開，到北港之前還有機會再遇到。

雲林西螺、二崙、崙背三鄉鎮相當特別，分布著臺灣已經很少的詔安客家人，他們的祖籍是福建省漳州府詔安縣，所說的客家話是詔安腔，與其他客語腔調差異很大，或許是受漳州福佬人影響深，聽起來有福佬話的味道。他們的風俗也跟其他客家人不太一樣，最顯著的特色是武術、客家獅與布袋戲，稱為詔安客家三寶，著名的西螺七崁就是詔安客的七個居住區域。

雖然同是客家人，我跟詔安客本來沒什麼交集，但在前年我主編《新北好客都》時，規劃介紹詔安客，於是請了這次應該要跟我一起環島的雲林人黃聖閎就近採訪；後來幫客委會編輯《思鄉客旅》時，再次介紹雲林詔安客的景點，還是找了聖閎幫忙寫稿，結果跟詔安客培養起了特殊情感。去年春節期間我跟爸媽已經來造訪過一次詔安客景點，這次再來詔安客家文化館看看。

 

 

雖然是週六，或許是已經接近閉館時間，館內的人不多，過了一年館內沒有什麼變化，外面的庭院倒多了一些藝術裝飾。這裡挺強調豬的，因為這一帶早期是黑毛豬最大的產地，還有很多村落房舍遺留了豬舍，即使現在已經沒有養豬。還是要跟時間搏鬥，沒能久留，或許我該等這裡舉辦詔安客家文化節時再來，想必熱鬧非凡。

 

 

繼續向南衝過褒忠，在聖閎的故鄉元長稍作休息，剛好再遇上這位國小老師，還受贈一瓶冰涼的礦泉水，十分感謝。由於他離北港已經很近不趕時間，我還有一大段路程要趕，只好先向他道別，或許接下來的旅程還有可能遇到，看緣分吧！

日頭漸落西，抵達北港已經是6點，我先找了一間車店買一條內胎，以備萬一在半路爆胎還能自己處理。原訂的北港義民廟與水道頭文化園區看來沒時間去了，但我基於對義民信仰的好奇，還是決定不放過北港義民廟，即使我已來過一次，但那一次不夠深入瞭解。

北港義民廟建於乾隆53年（1788），祭祀在林爽文與戴潮春兩大事件中為保衛鄉土犧牲的義民。一般人會以為義民信仰不是客家人才有嗎？怎麼在北港這個福佬人為主的地方也有呢？清代臺灣的民變發生時，清廷會利用臺灣複雜的族群關係平亂，像林爽文是漳州人，泉州人、客家人與平埔族原住民不願意配合，就會跟政府站在同一邊對抗漳州人，成為所謂的「義民」。政府順利平亂後，論功行賞便頒給泉州人「旌義」、客家人「褒忠」、平埔族「效順」，甚至不願參加民變的漳州人也獲得「思義」的牌匾，因此北港義民廟最初稱為「旌義亭」。

至於義民信仰後來為何成為客家專屬，這跟客家族群本身較為弱勢有關，弱勢族群為了維護自身利益，往往出事時會選擇與政府同一陣線，因此比其他族群更常當義民。客家人在新竹的新埔義民廟建立了龐大的祭祀圈，也為客家樹立了「義民信仰」這個大招牌，於是大家現在很自然認為義民信仰是客家文化，其實精確來說是臺灣特有的文化，只是客家先拿來當招牌，取得了詮釋權。

 

 

 

 

天真的要黑了，接下來的南港水仙宮與古笨港縣丞署全部GG，只能以後再訪。在北港大橋上捕捉晚霞，準備要開始無盡的摸黑之路，我並不喜歡夜騎，即使比較涼快但看不到風景，而且在多日行程中晚上該好好拿來休息，還在騎車會影響到隔日行程，只能三聲無奈。

 

擁有「晚上比較強」的功力，日頭落山後我的腳力會增加大概20％左右，加上氣溫逐漸降下來，CPU能夠保持高效能運作，希望愈快到嘉義愈好，明天才能早起應付更難的行程。老家在新港的學弟吳彥儒報給我新港有好吃的粉條冰，還好天黑了還有在賣，而且我搭上了末班車，抵達奉天宮附近的阿正師粉條大王時，老闆正開始收攤，但可能看我一身狼狽遠道而來，還是給了我一碗才30元的綜合冰，補充我繼續衝到嘉義的能量。

新港到嘉義的北港路，現在多了個「媽祖大道」的名稱，路旁也有千里眼與順風耳的雕像，晚上打著燈光十分絢麗，讓我稍微停下腳步看看這個多年前騎過的路，現在變得更加漂亮。

 

將士用命之下，終於在8點抵達嘉義市區，卻遇上了一個麻煩，原來假日的嘉義市區住宿並不好找，之前常來在火車站前的義興旅館客滿，附近我再問了好幾家都已經沒有房間，只有五洲大旅社老闆娘跟我說剩一間三人房，雖然我只有一個人住起來很浪費，但價錢並不會造成負擔，也只能住了。我這個人很簡單，只要有便宜住宿都可以接受，臺灣住宿真的好貴，為了省錢舊式旅館不要太誇張我都可以。

 

 

搞定住宿，晚餐則是不健康但超好吃的鹽酥雞，這麼累就滿足一下口腹之慾吧！明天要應付的行程是這次環島最難的一段，臺3線曾文水庫段要爬到將近1,000公尺的海拔高度，還長達147公里，加上這麼熱的天氣，肯定是超級苦戰，為了完騎臺3線這個小夢想，末將萬死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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