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分貝人生》導演陳勝吉、演員陳澤耀｜生命的出口，不總有那一場大雨

圖片說明：「分貝」吼的是衝破耳膜般的聲嘶力竭，卻也是在社會底層低鳴的「貧」／羅元成 攝影

渴到底的生命乾裂
絕對是渴的，也絕對是濕到底的；渴求一丁點水來澆淋枯竭的生命，遍體濕氣為的卻是再微小不過的生存機會。躲在那份微小裡，彷彿能聞到鐵鏽的味道，彷彿能聽見水裝進寶特瓶的聲音。「哥哥，有水嗎？」《分貝人生》光是一開頭，就讓嘴唇乾得要命；乾巴巴的等著空瓶滿載，好來消弭無奈撞擊的空洞聲響，好來一解乾枯的百般詰問。

中學時期改編朱自清《背影》的短片作品，拍的是難以說出口的父子之情；大學畢業作品《老冬新春》述說的則是一對沒有孩子卻依然相愛的老年夫婦。「關於自己，關於家，在完成這兩部作品後就已經說完了。」說是這樣說，轉而關注自身土地與社會議題的同時，繞來繞去還是有家的身影；而《分貝人生》就是這樣的故事。「在這個大環境之下，我們的感受會有哪些？」是視而不見還是前去探了探？「我發現影像這東西不只有娛樂效果，它可以傳達、表達你想說的，也可以去講一個故事......」總有說不完的故事，總有多數人難以想像的角落；只能說，講故事的人其實一直都在故事裡頭，而陳勝吉恰巧也在。

圖片說明：難以理解的事情有很多，無法排解的情感也不少，關於劇中不斷找尋的出口，他直說自己還沒找到。「正因還沒找著所以才會拍出這樣一部電影。」／羅元成 攝影

震耳欲裂也痛到不行
與父親一同運送橡膠、做過五金行店員、把破解標價程式當成人生大事、雨天會刻意駛過水窪處，好讓水花濺向路旁電話亭的女孩；跑過劇場、當過燈光師、翹課翹到當導演，笑說嘴砲才是正經事的他，就像小時候班上都會有的那款頑皮男孩。這樣的男孩，會因父母吵架哭泣發抖，會因孤單獨自畫著方格串著人物故事，會惦記一些很美很小的事；既平凡卻又那麼的不尋常。「我覺得生命中不能沒有朋友，能一起完成一些事情，是最讓我開心的。」藉著劇場經驗來堆疊影像厚度，透過文字來認識他人的故事篇章，視線總對焦在生活最真實距離的他，集結另個編劇梁秀紅，協同攝影陳克勤、影后張艾嘉、大馬歌手演員陳澤耀以及初次演出的陳彥雯；來自馬來西亞而連突（Jerantut）小鎮的陳勝吉，在勇奪金馬創投百萬首獎的3年後，完成了他的第一部長片——《分貝人生》。

「分貝」吼的是衝破耳膜般的聲嘶力竭，卻也是在社會底層低鳴的「貧」。難以理解的事情有很多，無法排解的情感也不少，關於劇中不斷找尋的出口，他直說自己還沒找到。「正因還沒找著所以才會拍出這樣一部電影。」話說的抽象，掐的力道卻緊到讓人汗水直流，彷彿跟著劇中阿強一起闖在吉隆坡的富都（Pudu）街道，焦急的說不出完整語句。迸出的軸線就好比方格之間的關係，很接近也如此靠近，不總那麼遙不可及。

「我以前住的地方是沒有網路的，我當時以為世界就是那樣了。」而當時的那個世界，如今卻像開了天眼似的不斷攪和著所思所想，早已變換；所幸的是他離自己很近，離周遭的人事物依舊很近。「到現在我仍記得畢業製作講評那時，聞天祥老師這麼說：『馬來西亞人拍一部台灣片子，但完全看不出是馬來西亞人拍的。』聽完後，我一直想著到底該拍出哪種片子，才會看出是馬來西亞人拍的，於是畢了業我就回到自己的土地，看看自己究竟可以拍出哪些東西。」

圖片說明：「在這個大環境之下，我們的感受會有哪些？」是視而不見還是前去探了探／羅元成 攝影

隔著限制的交叉路口
「他是那種會默默站在十字路口那端，看著眼前正發生什麼的人。」聊起導演，飾演男主角阿強的澤耀這麼說。沒有絕對得有的東西，也沒有非那樣不可的界線，他就只是想要看看「你是什麼樣的人」，那不會是演出來的，而是反芻過後的真實表現。說到印象最深的一場砸車片段，全場準備近兩個小時，卻偏偏在正式開拍時出了差錯，導致整場戲「似乎」無法繼續進行。「即便他發了脾氣，但之中的原因大家都是知道的，於是你會更訝異在那種情況下他還能繼續拍下一場戲，而不是當下收工。」

情緒是起伏的，但總能控制在某個範圍裡？「其實我也曾想控制很多很多，包括每個構圖、表演以及任何出現在影像中的東西，但漸漸的我發現到自己能力是非常有限的，畢竟演員、攝影等都是不可預期的。後來我乾脆不控制了，反倒想看看那些意料之外會是些什麼。」陳導認為，聚集在一部片中的所有人事物，都是一同成長與創作的重要角色，不光是為了執行導演需求而存在。

就這樣，等待發生的陳勝吉，為正要發生的陳澤耀戴上耳機，響起的則是宋冬野〈卡比巴拉的海〉與World’s End Girlfriend 的〈Birthday Resistance〉。「我其實很難跟他述說整個劇本的感覺，於是想說就讓他聽歌想像吧。〈卡比巴拉的海〉單純去聽聽和妹妹之間的情感；〈Birthday Resistance〉則有著阿強這角色以及《分貝人生》給我的感覺，縱使旋律雜亂到讓人感覺很煩，卻讓我聽到一半哭了出來。」訝異的是，那些眼淚是鮮少在劇中阿強身上看到的，反倒讓站在路口旁觀的我們為他感到傷悲。

圖片說明：面對《分貝人生》，他如實寫下生活日記，直說自己是在體驗阿強的人生，而不是扮演阿強這個角色／羅元成 攝影

那場大雨來了沒？
情感的加乘，重重的強壓於心，扯著觀眾的思緒；讓你不得不跟著阿強那一天半晌的90分鐘，來經歷那看似一意孤行，實際卻是錯綜複雜的谷底人生。煮著妹妹的生日紅蛋也買了蛋糕，跟著朋友偷了車，觸碰了母親最深處的孤寂，挺而走險為的只是見上妹妹一面；而充斥整部電影的搖晃鏡頭，正說明他有多?不安。那該是一場車禍，一只報生紙，一架失蹤的飛機，一句「吉隆坡與你同在！」，一聲「你不要碰我男人的東西！」，亦是一場醒不來的噩夢？「一旦有了名字就不再害怕。」似懂非懂的母親這麼說著。

怎樣都不夠的水啊，用來洗去斑剝的記憶，用來吞下回歸正軌的藥物，用來乘載短暫的美好。像水一般的人生，清澈又污濁；傾注在權力階級的杯盤裡，爆裂在高端人種的水車邊，也滴落在駛向出口的車窗上。吃著雞腿，滿嘴油膩為的是生存，為的是找尋活著的味道，為的是僅有一刻的喘息。「生活是沒有結局的，也許阿強就只差那一次機會了，也許那一切都會很美好.....」傾盆大雨沖去了傷，沖破了社會體制下的固有框架，剩下的可能，或許會是雨後的一道彩虹吧。

圖片說明：總有說不完的故事，總有多數人難以想像的角落；只能說，講故事的人其實一直都在故事裡頭／羅元成 攝影

後記：
陳勝吉導演是個好動兒，將近一小時的訪談整個身子扭來扭去，手還不忘摳下咖啡廳牆面的一塊水泥。他說自己是個極需要情緒起伏來紓壓的人，同時也是個渴望靠近真實的人。面對身邊周遭的發生總和，他捨不得轉身，更捨不得拋下那些待解的人生，於是只好等著自然而然來發酵熟成。今年甫以《風和日麗》再度奪下金馬創投百萬首獎的他，新的劇情主軸講的是家庭面對創傷症候群治療的故事。說到為什麼總想拍下這些生命的糾結，他說因為馬來西亞人總習慣逃避，總認命的認為那些不愉快只要蓋上一塊黑布就不復存在。整個社會的矛盾荒謬以及置身事外的心態，讓他反倒想看看究竟會發生些什麼。

男主角陳澤耀則是個可愛的大男孩，長住過台灣4年，去年還以搭便車的方式環島6天，難忘《我可能不會愛你》中程又青脫掉高跟鞋吃著便當那幕，喜歡《藍色大門》與《女朋友。男朋友》的單純美好。面對《分貝人生》，他如實寫下生活日記，直說自己是在體驗阿強的人生，而不是扮演阿強這個角色。身為偶像團體的一員，嘗試過歌舞劇及電視劇，《分貝人生》則是他參與的第二部電影。說到接下來的規劃，他說：「真的好想去台東的嘉明湖啊。」

截稿當下，是《分貝人生》上映的前夕。從訪談過後近一個星期，我幾乎每天都會把宋冬野〈卡比巴拉的海〉與World’s End Girlfriend 的〈Birthday Resistance〉兩首歌輪番聽了聽。陳勝吉當時說的哭點，雖然我還是無法全然體會，但至少在樂曲高昂紛擾那時，我起了幾次的疙瘩。

TEXT／酸鼻子
文字的影響力還是有的，尤其在這時常避而不見的時代，總有些需要寫下才得以喘息的情事。作品散見於網路、雜誌刊物，如欣攝影、《SENSE好感》、《欣旅遊》等。網路搜尋：酸鼻子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