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德政《在遠方相遇》:倫敦在呼喚
By 欣音樂2014/09/17

圖片說明:倫敦在呼喚(圖片來源:photopin cc,作者:Kasper)1999.8.23掛念趕不上回倫敦的火車,我很早就起床了。兩名強尼的帳篷門口凌亂疊著球鞋、撲克牌、喝完的啤酒空罐和壓扁的菸盒,烤爐堆滿炭火的灰燼。他們是自行開車來會場,不用人擠人等接駁巴士,而營區中午才關,兩人大可睡到自然醒,拆走草原上最後一頂帳篷,開走停車場最後一輛車。我將背包裡多餘的乾糧放上他們的野餐墊,蹲著寫了一張紙條:很開心遇見你們,這些餅乾可以在路上吃,祝平安到家!怕紙條被風吹走,我把紙條塞入一隻球鞋裡,起身時,帳篷內傳出一陣細長的鼾聲,在我聽來那就像再見。同樣是鬧哄哄的場面,離開的氣氛卻與來時截然不同,排隊

圖片說明:倫敦在呼喚(圖片來源:photopin cc,作者:Kasper)
1999.8.23
掛念趕不上回倫敦的火車,我很早就起床了。
兩名強尼的帳篷門口凌亂疊著球鞋、撲克牌、喝完的啤酒空罐和壓扁的菸盒,烤爐堆滿炭火的灰燼。他們是自行開車來會場,不用人擠人等接駁巴士,而營區中午才關,兩人大可睡到自然醒,拆走草原上最後一頂帳篷,開走停車場最後一輛車。
我將背包裡多餘的乾糧放上他們的野餐墊,蹲著寫了一張紙條:很開心遇見你們,這些餅乾可以在路上吃,祝平安到家!
怕紙條被風吹走,我把紙條塞入一隻球鞋裡,起身時,帳篷內傳出一陣細長的鼾聲,在我聽來那就像再見。
同樣是鬧哄哄的場面,離開的氣氛卻與來時截然不同,排隊的人都精神委靡,一臉倦容,在太陽照耀下流著疲憊的汗珠。仍有不少人在喝酒,卻是為了解悶,而非慶賀什麼。隊伍的秩序紊亂,大夥都不太耐煩,
逐漸有人因插隊或推擠起了爭執,最後幾乎是各憑本事跳上車。
瘋了一個週末,沒人想回去過俗常的生活,一輛接一輛的巴士像放學後的娃娃車,載滿不願長大的孩子,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開離會場,開回那條連接真實世界的公路。
我回望身後的大廳,此時真如臨時收容所,買不到票的群眾將睡袋攤開,一頭睡倒,假如今晚誰將帳篷搭在車站門口克難過夜,我也不會意外。
月台上賦歸的樂迷睡眼惺忪,鞋子沾著青草和泥土的色澤,濕了又乾的T恤染出白色汗漬,當地的通勤族則一身漿挺的西裝,手提嚴肅的公事包,臉上一副「幸好一年只要忍受幾天蝗蟲過境」的表情。兩群人在鐵軌兩側各自與同類站著,井水不犯河水。
回程列車上每人都灰頭土臉,如打敗仗的士兵,眼角發射出「不想回去」的訊息。
我當然也捨不得音樂祭,卻迫不及待想回到倫敦——我尚未好好看過那座城市。
我又聽起那卷倫敦合輯,從B 面播起,第一首是Gene 的〈London, Can You Wait?〉:
How long can you wait?
I was having the time of my life
倫敦,等等我。
▲Gene - London, Can You Wait?
回旅舍付清接下來的房錢,我到儲藏間取回行李箱,被值班員工帶到一間四人房。房間位在二樓,背對大馬路,窗戶緊鄰後棟房舍的牆面,看出去別無風景。
我將髒衣服提到浴室,用自備的洗衣粉手洗,擰乾後丟入烘衣機,拉了一把鐵椅坐下,聽著運轉中的馬達發出咕噥的喉音,計算還剩多少錢可用。經過結算,剩餘的每分英鎊都要花得很謹慎。
隔天正午,我在嘴巴與腸胃的鼓動下乘車向北,到一處感覺熟悉卻又極度陌生的地方——倫敦的中國城。
入口處設了一座牌坊,飛簷下掛著匾額,燙金的字寫著「倫敦華埠」,兩旁的柱子各釘了一幅對聯。商家的招牌全都雕龍畫鳳,街牌也標出中文譯名,油亮的烤鴨和乳豬以鐵鉤掛在櫥窗裡,糕餅鋪賣著中西合璧的甜點,雜貨店門前的紙箱裝滿水果、香料、根莖類青菜及南北貨,穿棉襖的老人撐著拐杖弓身挑揀。
超市內充斥著來自台灣和香港的泡麵、零食、飲料及品質欠佳的俗豔紀念品。街上到處張燈結彩,大紅燈籠的列陣遮蔽半片天空,簡直像在過年。
人行道坐了一排移民,努力在板凳上討生活:幫人推拿的師傅,替觀光客繪製肖像的素人畫家,拉胡琴或彈古箏的樂師配上極不搭調的電子鼓伴奏,那悽悽惶惶的樂聲聽來傷心欲絕。某條巷子裡還站了一對石獅子。
飢餓與時空錯亂是我僅有的兩種感覺,我清楚自己正在倫敦,但在五湖四海的中國城走上一圈,卻又不那麼確定了。我彷彿置身東拼西湊的主題樂園,主題是思鄉,而鄉愁最重的正是味蕾,是口舌把我引來這個地方。
我推開一間酒家的門,櫥窗內的鴨子看起來又肥又嫩。
女侍一臉素淨,盤著髮髻,身穿過時的套裝,沒等我開口便把我領到一張大圓桌,包含我在內,圍坐了七八個人,全是獨自用餐。她從背心的口袋掏出一雙塑膠筷,放到我面前,彷彿筷子在這裡是很稀罕的物件,不能隨意自取。
她用粵語說了幾句,我搖頭表示聽不懂,她改用廣東腔國語說道:「茶壺、茶杯、茶水桶都在門邊,要喝要添請自便。」接著將一本快翻爛的菜單扔在桌上:「想吃啥?」
各式粥麵飯點都標示出中英名稱,我小心翻閱,怕手勁太強會讓菜單解體。其實推門前早已想好要點什麼,翻菜單純粹是讓點餐的流程更完整,更像用心吃一頓飯。
「請給我一客燒鴨飯。」我恭敬地說。
同桌食客只有一名老外,其餘都是留學生模樣的東方人,清一色男性。我和女侍對話的過程沒人抬頭瞄一眼,每人都動作一致:肩膀緊縮,手肘微彎靠在桌邊,牙齒像割草機不停咀嚼,低頭向下45 度角拚命猛吃,同時發出窸窸窣窣的唇音。
我明白等會兒也會加入這場寒傖的盛宴,自己的吃相可能更不堪,但那又何妨?連續吞了一個月的速食店一號餐,我真的無法再接受「兩塊麵包中間夾著一些東西」的食物了。
幾分鐘後燒鴨飯送來,滿滿的白飯鋪上晶亮的鴨肉,盤邊襯著汆燙青江菜,再淋上香噴噴的滷汁。我花了十多分鐘,把整盤吃到一粒不剩,完全沉溺在味覺的感官裡,心裡盤算著下星期的此刻已躺在自己的床上。「想家嗎?」付帳時女侍問我。不曉得她是否對每名亞洲客人都這麼問,還是我吃得太心無旁騖,連背包都忘記取走。
我點了頭,用手掌的虎口將嘴邊的油漬抹去。
告別中國城,我漫步到攝政公園。往回走時天色丕變,烏雲開始集結,雨水隨之灑下。這種突如其來的陣雨是倫敦特產,我打開先前按兵不動的伸縮傘,看著湖上靠岸的小船。
當我走回公園入口,天已轉晴,我仍下意識撐著傘走了一長段。我在恍神。
坐上北線地鐵,周遭乘客的平均年齡應該不滿二十五歲。七○年代早逝的英國民謠歌手Nick Drake 在他的歌曲〈Parasite〉唱著:
Sailing downstairs to the Northern Line
Watching the shine of the shoes
▲Drake - Parasite
在北線車廂裡,確實到處可見閃閃發亮的靴子,大多是馬汀大夫鞋,托著主人去肯頓城遊街。我跟在後面下車。
第一代英式搖滾樂團就在肯頓城發跡,九○年代初期,一群標榜自我認同、勤於打理門面的青年樂手,在這邊的小酒館表演,各自等待機會。如今他們全出頭了,升級到更遙遠的國家、更體面的場地演出,肯頓城成了另一種主題樂園,販售年輕人的時髦感,給年輕或不再年輕的遊客。
留螢光刺蝟頭的龐克族,身穿鉚釘黑皮衣,腳踩馬汀鞋招搖過市。
路旁的樓房漆成豔麗的顏色,磚牆延伸出皮靴、動物或骷髏頭造型的立體招牌,猶如西門町的孿生版本。
我在小街發現一家唱片行,地下室的氣窗傳出悶悶的鼓聲,或許兼營練團室,一夥人正在團練。櫥窗上貼滿新唱片的宣傳海報,而在海報的縫隙間,我看見對街反射過來的景象,一座醒目的紅色電話亭矗立在身後。
我轉身過街,決定去完成中午離開餐廳就惦掛的那件事。
拉開亭子的門,拿起了話筒,我投入口袋裡全數的銅板,按下電話號碼。
話筒那頭嘟了幾聲,我很期待有人接起,竟然因此有點緊張。
又嘟了幾聲之後⋯⋯
「喂?」我聽見爸爸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爸,是我!」
爸爸隨即叫了我的名字,「你好嗎,人在哪裡?」世上也許沒有其他聲音比爸爸叫自己的名字更溫暖。
「我在倫敦,你們那邊幾點了?」
「晚上十一點多,我們差不多要睡了。」
「媽呢?」
「我在這,一切都好嗎?」原來媽媽早在第一時間衝去廚房拿起另一支分機。不過兩三年前,高中的我正談戀愛,半夜打電話時她偶爾會透過分機偷聽。那時我氣得火冒三丈,現在聽到兩人的聲音卻恨不得馬上飛回家。
「我很好,到倫敦快一星期了,上週去過第一場音樂祭,這週還有一場,結束後就會回去。」
先前的約定是沒特別要緊的事就不通電話,我只在剛到諾丁漢時報過一次平安,後來都靠電子郵件聯繫。我簡單報告了過去一個月經歷的事,發覺其實都滿要緊。
「人平安就好,夜晚多穿點,別著涼了。」媽媽提醒道。「記得多喝水,多吃青菜水果,吃飯的錢不要省。」爸爸用另一支話筒叮嚀。
「好!對了,我上週⋯⋯」說到這,話筒那端又傳來規律漠然的嘟嘟嘟聲響。我本來要說的「上週寄了一張明信片回家」,和說不出口的「我很想念你們」,永遠被留在肯頓城的這座電話亭,成為海底電纜來不及送出的訊號。
文/陳德政
(節選自陳德政最新創作《在遠方相遇》部份內文/大家出版)

圖片說明:陳德政《在遠方相遇》(圖片提供:大家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