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徐自強的練習題》紀岳君導演與徐自強｜被建構的真實你相信幾分？

By 欣攝影2017/08/12

圖片說明：專訪當天紀岳君導演與徐自強於司改會／圖攝酸鼻子

看完《徐自強的練習題》那晚，雷光夏的歌聲還在，幾個思緒就這樣鑽了出來。即便還摸不著頭緒，卻有兩個清晰可見的影像「碰！」一聲迎面撞上，定眼一瞧才發現那不就是蒼蠅與蜜蜂嗎？若問為什麼，我一時也說不上來。但不乾不脆、黏糊糊的就是難受；好比烈日惹的滿身汗，大雨淋的一身濕，怎樣都無法擦乾一樣。為了釐清這感覺從何而來，摸不著頭緒的情況下，只好回頭往記憶裡鑿了下去，看看能挖到什麼蛛絲馬跡。

以下簡稱紀岳君(紀導)、徐自強(徐)

說也奇怪，找尋的起點卻是從劇終開始。當這麼想了，片尾繚繞的〈遠方的鼓聲〉也就沒想像中遙遠了。導演紀岳君說那對他而言是首救贖的歌，但我反倒覺得像是村上春樹《遠方的鼓聲》那般起身而行；即使滿腹懷疑，依然自顧前進。這腳一旦跨出就走了5年，也拍了5年。「我無法以客觀立場去看待。」拍攝期間，因訪不到其他兩名被告黃春棋與陳憶隆，軸線紊亂，難以清楚述說，紀導乾脆用第一人稱的角度開展《徐自強的練習題》，邀請觀眾一同到此解題。好比《逆轉裁判》遊戲中，玩家透過扮演辯護律師，進行一系列搜證和推理的過程。只是說，這次關卡可不是關掉重開就可以再來一次；賭上的不僅是自己，還有周遭親友的一生。真相，究竟能不能逆轉？「其實我在開拍之前就想到這點了，我無法預測結局會是怎樣，我只知道無論如何我還是得完成一個什麼。」紀導這麼說。

那麼，誰又最接近真實？「你知道真實是可以被建構的嗎？」紀導說。「不管怎樣，都只是選擇罷了。」徐自強說。到這時，真相早已不是左右判決的關鍵，而是「你選擇相信什麼？」選擇了，那就找到值得相信的理由；在司法上這叫做證據，在生命裡則稱為信念。「法官判我死刑，我也判了他死刑。」片中的他曾經這麼說。而聲援團體口中喊的「我是徐自強」倒也沒那麼遙不可及。

放一點太多，取一點則太少，要保持信念的平衡其實沒那麼容易，但失衡卻總在一眼瞬間。當所有證據都指向某人有罪，但他卻堅稱自己沒罪的時候，信任就像傾斜的司法天平；顯得岌岌可危。「如果他沒罪，那為什麼無法證明自己沒有罪？」想像，面對被宣告罪行的親友，從最初冤枉啊冤枉，歷經司法定奪、社會輿論的漫長過程，旁觀的你是否也開始疑慮擺盪了呢？當初說好的百分百，將不再如此信誓旦旦了？ 那就是人性吧，一旦曾經貼上有罪標籤，既使被逐一撕下，周邊的淡淡痕跡，依舊無形架構在人心；縱使看不見摸不著，卻無所不在。「我認為他人對我有疑慮本來就是正常的，沒有疑慮才奇怪吧。」「清白，那是不可能了啦。」徐說。

「如果你手中握有一顆一吃下去就會死的藥丸，拿到死牢去大家絕對會搶著要，然後毫不猶豫吞下它。」對死刑犯來說，哪有什麼明天可言，想求個好死都是不簡單的事。又或以緊抓最後一根稻草的心態，大聲疾呼自己罪不至死，但對其他人就只能說抱歉那不關我的事了。紀導說：「諷刺的是，其實最討厭廢死聯盟的，就是這群死刑犯。」死囚在牢裡是不用勞動的，是會被輕刑犯欺負的，講白點畢竟他們已經沒有明天了，有什麼好在意的。所以「如何成功自殺」這事兒，在死牢中可是熱門話題，甚至是得積極找到工具及時機去執行的。「在裡面如果聽說哪個人自殺成功，我們都是抱著替他高興的心情。」徐說。聽到這，我才驚覺生死劃下的界線；對死命要活的人來說多?遙不可及，對活命要死的人又多?難以跨越；彷彿一齣極度悲傷的喜劇，笑到哭出來的那種。

圖片說明：《徐自強的練習題》電影劇照／穀得電影有限公司提供

「剛出來時我不太敢睡覺，怕睡醒發現自己又是在裡面。」16年獄中生活，他說有段時間很愛睡覺，因為睡著就能夢到自己在外面，沒想到出來後反而害怕到不敢睡。「直到今年318那天在司改會第一次看完這部片後，我才覺得這件事真的結束了。」就這樣，心裡某樣東西消失了，但擁有的卻是更多，來自曾經幫助過他的所有人。「我從沒想過如果當初我沒有去投案，那現在會是怎樣。對我來說那就是沒發生，而我不會去煩惱沒發生的事情，也不會去回想。現在的我只專注在『我可以做什麼』這件事情上。因為沒發生的，它到最後還是不會發生，雖然還是會覺得很不真實。」問及是否會後悔花20年來理解這場夢，徐自強這麼說。

從紀錄片《殺人一舉》、《沈默一瞬》、《正義難伸》、《超級大國民》聊起，紀導說得口沫橫飛，講到人生的練習題，他直說自己就這麼被攪了進去，甚至不避諱的將婚姻摻了進去。他說自己與徐自強在結束電影習題過後，人生題型的走向也開始有所不同。「某種程度我似乎與他在經歷一樣的過程，尋求資金就像他在尋求救援，剪接就好比蹲在牢裡那樣不見天日，這樣比喻或許有點誇張，但這就是我感受到的。對我來說《徐自強的練習題》不僅是在跟徐自強對話，也是在跟自己對話。」令我好奇的是，曾經與死亡這麼接近過，曾經好幾年沒說過「我明天要幹嘛」的人變了哪些？若有機會體驗高空彈跳的瀕死感受，是否不再害怕了？「不，現在的我有懼高症，到一定高度後就會開始冒汗緊張。」說完，他指著窗外說這種高度他就不敢往下看了，而我們所處的司改會則位於7樓。以往喜歡攀爬登高的他，因為待在同樣空間裡太久了，對空間、高度以及速度的感受都比以往更強烈了。「剛開始搭車的時候，即使是普通速度，還是會覺得怎麼開這麼快。」好比山頂洞人第一次走出洞穴，只是我所認為的新鮮感，在他看來卻是害怕居多。

圖片說明：徐自強到學校跟學生演講／穀得電影有限公司提供

所以結束了嗎？他說才要開始吧。「如果台灣走向的是無罪推定原則，那死刑還需要存在嗎？只要有死刑那必然會出現錯殺的時候。」「我不相信有什麼十全十美的法律，到頭來都只是選擇。」落幕的同時我回想起片中最後的字句，黑底白字寫著此案被害人家屬也不再相信司法了。「我想那是遺憾吧，但就像那首歌一樣，我希望給他們一點祝福。無論是被害人家屬，還是整個司法體制裡那些微小卻期望改革的力量，我都希望他們繼續走，繼續前進。」紀導說。而片尾曲〈遠方的鼓聲〉開頭是這樣唱的：

這答案是否已經都體會
而飄過那場雨也撫去了
你身上還帶著點幽微
遠方正傳來歡樂的鼓聲

直到最後，我似乎還是難以結束這場談話，我只知道最初撞到我眼前的蒼蠅與蜜蜂，牠們的命運從開始就不一樣。即便都曾停靠在牠們心目中的珍饈上頭，一個是腐肉，一個卻是花朵；到頭來一個沾滿了細菌，一個則沾滿了能製作花蜜的花粉。人人喊髒卻揮之不去的蠅，其中的果蠅種類，因部分基因與人類極為相似，可為遺傳學最常見的研究對象。而作為農作物授粉重大角色的蜂，某些種類對人類來說卻是充滿威脅的，毒蜂蟄傷引起的死亡也是有的。這就好比太陽所照之處，有亮光當然也會有黑暗的角落；就像他說的人生充滿選擇，沒有絕對。「說穿了，你相信什麼，你將成為什麼。」我想，這是他們交給我的生命習題；只是說，我還沒準備好要交卷。(更多練習題： http://bit.ly/2vGL8OZ)

後記
徐自強說他在牢裡除了寫字、抄經外，把金庸、古龍、倪匡，甚至蔣中正、毛澤東傳都翻遍了，就連卡內基的書也看了。說到與兒子的相處，他說雖然兒子從小就沒有他陪伴在身邊，但卻從不缺少愛，這是他很欣慰的。

電影預告連結：https://youtu.be/PBTyq6Fxyd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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