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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情──王大閎的愛情觀

發布時間 : 2017.06.26
《杜連魁》一書封面與封底,初版(言心),1977;圖片提供:詹勳次建築師

圖片說明:《杜連魁》一書封面與封底,初版(言心),1977;圖片提供:詹勳次建築師


我十七歲的時候,
有位老人對我說,
「寧可賜捨你的金銀,
而不要送掉你的心;
你盡可將珠寶給人,
不過要留下你的愛情。」

但是我年紀還輕,
這些話像對牛彈琴。

我十七歲的時候,
又聽見他說,
「你心裏的愛慕,
決不會白白地付出。
它的代價是無窮的悔恨,
和訴不盡的痛苦。」

現在我想起這話,
才知是多麼真啊。

十七歲
豪斯曼(A.E.Housman)著 王大閎譯

根據作家成寒訪談紀錄,六十多年前,王大閎離開美國之際,有建築師朋友送給他一本書,是史丹佛‧懷特(Stanford White)的傳記《慾望建築師》(The Architect of Desire),還笑著告誡他:「回去以後,你可不要成為台灣的史丹佛‧懷特!」

懷特是俗稱「美國文藝復興」風格的代表建築師,已婚,但以風流著稱,四十七歲時結識十六歲的當紅女伶兼模特兒艾芙琳‧內斯比(Evelyn Nesbit),為她深深著迷。艾芙琳因家貧,未受完整教育,懷特為討艾母歡心,安排艾芙琳進入耶穌會辦的女子學校讀書。據說懷特位在紐約市格林威治村的工作室其中一個房間裡懸掛著一個紅色天鵝絨鞦韆,是他跟女子調情的地方,艾芙琳的童貞便是在此處獻給了他。後來艾芙琳在富豪哈利•蕭(Harry K. Thaw)的追求下嫁入豪門,但蕭嫉妒心重,對妻子之前的戀情十分介懷,1906年6月25日在麥迪遜廣場花園頂樓表演廳拔槍射殺了出席同場音樂劇的懷特。

王大閎自己則在〈雄心與野心〉 一文中回憶,一次貝聿銘因業務來台,送給他一本攝影書La Promanade de KonigImmerlustik,主題是女子的美臀。後來這本書因時常翻閱、或跟朋友分享,導致書頁脫落,還由誠品書店吳清友先生託人重新裝訂。

單純點想,美臀是一種美麗的線條,為追求美的王大閎所喜也是理所當然;而懷特因情感糾葛英年早逝,無疑是建築界一大損失,確應引以為鑑。這兩位王大閎青年時期的朋友都送書,顯然知道他愛書,但巧合的是,兩本書都與女人有關,是否透露些許弦外之音?
史丹佛‧懷特(Stanford White)的傳記《慾望建築師》一書封面;圖片提供:徐明松

圖片說明:史丹佛‧懷特(Stanford White)的傳記《慾望建築師》一書封面;圖片提供:徐明松


生活理想
王大閎奉父命來台時,隨身僅拎著兩只箱子,一箱是書,一箱是日常衣物。身無長物,但在父親全力支持下,於1953年在台北開設大洪建築師事務所,建國南路自宅是開業後第一件建築作品。之後建築設計案如日本駐華大使館、別墅、學校、廠房、大樓紛紛湧至,堪稱「生意興隆」。

家世顯赫、品味非凡、舉止優雅、談吐脫俗,長年留學西方的王大閎立刻成為台北名流圈中備受矚目的焦點。建國南路宅往來無白丁,建築人、歸國學人、政商名仕無不對這典雅恬靜的居所讚賞不已,也以自己能成為座上賓而傲。然而川流不息的宅邸內卻缺少一名女主人,王大閎三十多歲了,父親王寵惠難免不時提點關心。

王大閎在英國求學時期情竇初開,與一位英國少女墜入情網。從自述〈兩個劍橋〉猜測,很可能是房東女兒:「劍橋…當時僅有兩所女學院,也都在市區內。但是男生和女生來往的機會並不多,因為女生都住在校內。同學們卻經常和其他的女孩交朋友,房東的女兒便是最容易接近的一個對象。」當時王大閎二十出頭,少女僅十四、五歲。後來曾有人撰文譜寫那段戀曲,王大閎雖未做正面回應,但他翻譯的愛倫坡 情詩〈安娜蓓莉〉 或許隱約呼應了內心對那段純真但早逝的愛戀時光的記憶:

那時,她和我兩小無猜,
在這沿海的王國裡。
但是我們綿綿的情意
卻深於人間一切的愛。
連天上飛翔的天使
都羨慕我和安娜蓓莉。

王大閎與這位昔日戀人一直保持聯絡。是多情,卻也可能是一種「無情」。

1954年,王大閎認識了年方十八歲的王美惠。王美惠姊姊任職於美國新聞處,與美國大使館常有往來,因而結識在大使館工作的王大閎堂弟,一群人找來年齡相仿的兄弟姊妹一同看電影、郊遊,王美惠對斯文、風度翩翩的王大閎印象深刻,但始終以為姊姊才是大家意欲撮合的對象,沒想到「雀屏中選」的竟是自己。

兩人相差十九歲,一個是儒雅紳士,一個是懵懂少女,這個選擇可能是無意(或有意)複製了英國戀曲,也不無可能是因為「從古至今有許多的男人在一生中追尋一個他理想中的女人,似乎要在女人身上找到他的生活理想…」,或是因為原本一體的男人和女人被劈分為兩半之後,「半個男人覺得空虛不全、悵惶寂寞,沒有樂趣,也沒有幸福。所以他不斷地在尋找他那失去的另一半,那個比他美善的一半─女人。」只是恐怕符合美善理想的女性難覓,如白紙般單純的少女說不定更有可能經由學習「改造」,在未來成為理想伴侶。早有蕭伯納如是想。

1954年底兩人訂婚,隔年年初舉行婚禮。為響應蔣總統節約呼籲,王寵惠選擇在餐廳以簡單下午茶點招待親友,由葉公超證婚,參與者僅七十人左右,晚上再在建國南路宅內宴請一桌。那天新娘身穿訂製白紗禮服搭配銀色涼鞋,皆是王大閎親自挑選,日後王美惠參加應酬的服飾,也全都由王大閎在委託行挑選購入,無一次例外。

王大閎對生活細節的講究,跟他在專業上的要求無分軒輊。原本未識俗世的新婚夫人必須立刻埋頭,迎戰社交生活的諸多禮儀縟節,尤其需要照顧對美食頗為計較的丈夫的胃。於是她向傅培梅學藝,習得中菜、西點,甚至冰淇淋、甜甜圈也能一手包辦。就連看似簡單的義大利通心麵醬汁,也比別人家考究,是用豬肉、牛肉、雞肝、火腿、洋蔥、大蒜和兩種不同的番茄醬調製而成。一日三餐菜餚、水果都要更換;每個月至少在家宴客三次,前一天就要將餐具擦拭雪亮,餐桌擺設布置也需經過王大閎點頭同意。家中一塵不染。

面對工作,王大閎的態度是東方的,樸實沉穩、低調自守;面對生活,王大閎的態度則是西方的,風流自賞、桀傲不羈。骨子裡,他依舊是那個在英國讀書時,為了跟皇室同時擁有僅生產兩輛的法國Avions Voisin豪華轎車,長達兩個月不跟父親通信的固執青年。在王大閎的建築作品中我們看到東西輝映,但在感情生活中,我們看到了東方男性的主導,也看到了西方男性的奔放。他持續跟初戀英國女友魚雁往返,與昔日上海戀人聯繫頻繁並接濟其生活所需,台北的名媛淑女莫不帶著崇拜目光聆聽王大閎分享西方見聞,寧願不顧世俗眼光也要坐在他那線條流暢優美的汽車上一起出遊。這在當時以傳統中華文化正統自居的台灣保守社會既引人羨妒,也易遭人論議。

才華,是王美惠最崇拜丈夫的優點;風流,卻是任何一個妻子都難以忍受的缺點。1964年,王美惠委託律師向法院提出離婚訴訟,跟王大閎結束了近十年婚姻。
王大閎劍橋時期女友;圖片提供:徐明松

圖片說明:王大閎劍橋時期女友;圖片提供:徐明松


懺情錄
1965年,王大閎投入國父紀念館建築案,在理想與現實間掙扎,企圖尋找新中國建築而非偽中國建築的可能性,為期七年。隔年他開始譯寫王爾德的《格雷的畫像》(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將時空地點轉換為六零、七零年代的台北,書中的英國貴族紳士也都改為台灣的社會名流。一九七七年由高信疆創辦的言心出版社出版,書名《杜連魁》。

初版序言中,王大閎說是在朋友鼓勵下,「才下了十年苦功譯完這部驚心動魄的故事」,日後接受訪問時也僅謙稱自己因為中文不佳,需要多做練習改善,所以選擇翻譯一途磨練文筆。並說探討靈魂議題的尚有歌德、托馬斯曼等,王爾德並非唯一,《格雷的畫像》似乎是個偶然…。當真如此?

青年格雷純真俊美,受到亨利爵士對青春和享樂的言論影響,開始迷失方向,對著自己的畫像許願,讓畫中人代替自己老去,換得現實生活的青春永駐。外人不明就裡,竊議那恐怕是與魔鬼的一樁交易;亨利夸夸而談,鼓勵格雷把握人生當下,拋開義務或悔恨包袱,盡情享受經驗本身,讓他一步步走向欺騙、殺戮、背叛、縱欲和自棄,萬劫不復。不老的肉身和滄桑的靈魂在畫內畫外互相凝望,靈魂的存在是肉身痛苦的源頭,也是提醒罪行的良知,直到格雷一刀劃破肖像畫,靈肉重新合而為一,卻同時斷送了自己的性命。當年出版說明文末王大閎引用波斯天文學家及詩人奧馬開陽(Omar Khayyám, 1048-1131)的詩:「我將我的靈魂送往上蒼,想探知一些來世的玄奧,不料我那靈魂回來傾訴,我自身就是地獄和天堂」,確是最貼切的「讀書心得」。

讀書固然是擴大生活境界、調劑生活內容的方法之一,但王大閎也說:「書…不是一種最理想的消遣。你不能和書本交談,也不能和它討論。你只能收,不能給,一切都是單面的、被動的。」要擺脫掉單純看書這個單面且被動的讀者角色,進一步的選擇是翻譯,因為譯者必須精讀文本,對文本幾近「無所不知」,揣測推敲並詮釋作者的心理。但王大閎卻選擇在翻譯之外加入「主動」書寫,企圖與作者對話(或自己有話要說)的欲望顯然十分強烈。

就外在條件觀之,王爾德和王大閎除了英國這個交集外,生活時代相差近一百年的兩人看似迥異:王爾德是英國牛津大學的才子,也是唯美主義作家,特立獨行,一生爭議不斷;王大閎雖長期浸淫西方思想,但未棄東方傳統,認識他的人無不讚其沉穩從容、進退有節。王爾德狂妄,曾對紀德說:「你想知道我一生的這齣大戲嗎?那就是,我過日子是憑天才,而寫文章只是憑本事。」據聞,王爾德應邀赴美演講,1882年初入境時在海關宣稱自己沒有任何東西需要申報,「除了我的天才」。而王大閎在〈大失敗〉一文中說自己在建築專業上雖沒有失敗,但也沒有成就,雖然好讀書卻不會教書,儘管他發表自撰文章次數不亞於翻譯文章,仍自認翻譯略勝寫作一籌,將功勞歸於原作者,堅持謙遜美德。王爾德鼓吹享樂,王大閎過的卻是極簡生活(寡言、運動、閱讀)。

只不過,大家看到的王大閎是真實完整的王大閎嗎?
王大閎少年時期即赴西方受教育,返回中國時已年屆三十歲,思想啟蒙、情感體驗、美學與價值觀養成都在西方完成,雖然常被套上「出身中國上層社會書香世家」的帽子,但他對中國傳統的認識除了幼時接觸的經典古籍,恐怕絕大多數來自於身體的空間體驗,和與人相處的模仿學習自我規範。或許在國父紀念館建案承受「如何中國」的巨大質疑與壓力時,激發了他內心的叛逆,也將他認知、情感與知識的西方性一股腦全都逼了出來。《格雷的畫像》是不是代替了王大閎闡述自身?王爾德會不會是王大閎的一個掩護?「自傳體是最好也是最壞的評論形式」,王大閎能不能透過翻譯與書寫《杜連魁》的過程找到自己,釐清自己,然後擁有足夠的勇氣抵抗外在世界的種種,或為自己的妥協找到棲身地?王大閎和王爾德二人在本質上究竟有怎樣的連結與默契?

其一在於他們對藝術與美的認知
王爾德在《格雷的畫像》序中寫道:「藝術家是創造美麗事物的人。展露藝術、隱藏藝術家是藝術的目的。評論家是能將自己對美麗事物的印象,轉換成另一種形式或是另一種新素材的人。…在美麗事物中發現醜陋意義的人不僅墮落且毫無魅力,這是一種缺陷。在美麗事物中發現美麗意義的人是高雅的,有了這些人便有希望。認為美麗事物的唯一意義就是美的人,都是上帝的選民。」

王大閎本就認為美不只是外在表現,也是精神上的需求,他在〈服裝與建築〉 文中說:「傑出的建築必須先有好的設計,設計才能滿足我們精神上的需要–美。」對於藝術的定義,也以汽車為例,說在英國劍橋大學求學時,同學常戲稱汽車是「可憎的機器」(Infernal Machine),「…如果把它當作交通工具,僅為了實用和寬大舒服,那它確是一具『可憎的機器』。它體積笨大,佔據道路極大的面積,阻塞交通,妨礙市容,污染空氣,確實可憎。但若一輛汽車的引擎和車身設計精美,它就成為一件活動的彫刻─一件藝術品。」

其二在於道德觀
王爾德或直言、或藉《格雷的畫像》亨利爵士之口,發表諸多在當時被認為挑釁、邪惡、魯莽、違反道德的言論,抨擊英國人的偽善,對抗社會的主流價值:
書無所謂道德或不道德,書只有寫得好或寫得不好。如此而已。

你們畫家真怪!你們想盡辦法使自己聞名,一旦成名了,卻又毫不在乎起來。你真傻。被人批評當然不好,但更糟糕的是根本就沒有人來批評你。(《杜連魁》,p.11)
王大閎劍橋時期女友;圖片提供:徐明松

圖片說明:王大閎劍橋時期女友;圖片提供:徐明松


讓杜連魁感到困惑,同時又被撩動心弦的這番話,恐怕也讓王大閎心有戚戚焉:
生活的目的是為了發揮自我。我們每個人生在這世界上為的是完完全全實現自己的本性。在今天的社會上,沒有人敢發揮自己的本性。他們都忘了一個人最大的責任就是對自己所負的責任,他們認為行善才是他們的責任。他們把食物送到挨餓的人嘴裡;把衣服披在受寒的人身上。可是他們自己的靈魂卻得不到糧食,得不到溫暖。我們是不是已經變成懦夫了?也許我們生來就沒有勇氣。我們生活在兩種感覺的支配下 ─一是對社會的恐懼,那便是道德的基礎;一是對神的恐懼,也就是宗教的來源。(《杜連魁》,p.26)

原本王爾德抒發關於享樂的理論,在王大閎筆下略為增改,變成了:「善良就是自然,就是附和你自己。你勉強自己附和別人就是不自然。我們要生活在自己的生活中,不要遷就別人的生活。我們的道德觀念是接收這時代的道德標準。而我認為對一個有造詣的人來講,接收這種道德標準實在是一件最不道德的事。」(《杜連魁》,p. 88)如果拿來當作王大閎面對國父紀念館案內心的抗拒獨白,應不為過。

王爾德對眾人推崇的智慧嗤之以鼻,認為那是一種誇張,會破壞臉的和諧之美,讓人面目可憎。王大閎大概對此再認同不過,為了加強印象,還乾脆直接指名道姓,將兩位古今名人拉下水:「…你看那些有頭腦的科學家和哲學家─愛因斯坦、蘇格拉底、他們長得多醜啊!」(《杜連魁》,p.11)

王爾德對於其他公認的俗世價值,也看得很透徹:「你的地位,你的財富;我這一點智慧和值不了什麼的才藝以及…美貌─我們都將會為這些上天所賜與的優越而受苦,大大地受苦。」(《杜連魁》,p.12)

王大閎後來在〈信賴神或信賴金錢?〉 一文中更進一步用反諷方式嘲笑大家對財富的迷思:「誰說東方是東方,西方是西方,兩者永不會相投?但拿錢來講,東方和西方卻十分投合。錢確是聯合東、西兩方的共同語言,堅強環鏈。中國人拜財神;猶太人崇曼門(Mammon)。豈止如此!今天美國金、銀幣上都刻有『我們信賴神』的箴言,可見神和金錢,性質雖然相反,卻同樣值得我們信賴!」

王爾德和王大閎同樣必須面對社會對於知識的輕蔑。王爾德說:「我太喜歡看書,所以懶得寫。…沒有讀者。他們除了報紙和參考書之外,什麼書都不看。」熱愛美食的王大閎則補了一段:「有人說過台北滿街是餐館,書店卻很少。這表示我們只注重吃,而不需要精神上的糧食。雖然聖經上有一句話,怎麼說?人不是只靠飲食而生活。」(《杜連魁》,p.53)

唯一不再閃閃躲躲,堂而皇之以「我」現身,大篇幅改寫原著的是《杜連魁》第十一章。原書描寫的是亨利送給格雷一本奇書,以及格雷流連於各種奇珍異寶的收藏,似乎想藉由這些「永恆」之物讓自己遺忘時間和畫像的存在。王大閎則花了許多篇幅描述自身體驗過的歐美之旅,參觀博物館、逛街、遊樂,這時杜連魁彷彿是在英國讀書時期的他,過著無拘無束的生活。他還不忘比較歐洲和美國的高下:「紐約像是一座俗麗的暴發戶的大住宅,而巴黎卻是一幢高貴的書香之家。…美國雖有歐洲文化的背景,而美國本身的文化到底是粗俗的。吳騰認為粗俗的物質文明最令人生厭,就像一冊沒有內容,印刷粗糙,紙張低劣的書本。或是一輛機件欠精,線條不美的汽車。在臺北時,吳騰時常說最可悲的是我們排斥了自己優秀的文化,而吸收的卻是西方最粗劣的物質文明。」(《杜連魁》,p.137)
國父紀念館透視圖手稿;圖片提供:徐明松

圖片說明:國父紀念館透視圖手稿;圖片提供:徐明松


王爾德對感情、婚姻制度的犀利觀察,更恰好為剛結束一段婚姻的王大閎的多情做了某種程度的辯護:
…你這單身漢不會知道結婚的最大好處就是雙方都會養成互相隱瞞的習慣。(《杜連魁》,p.13)

用情專一的人只認識愛情平凡的一面;不忠於愛情的人才會深感到愛情的悲劇。(《杜連魁》,p.19)

自制正在處罰我們,每一個被強壓下去的衝動會潛伏在我們心靈的深處來毒害我們。…如果你反抗它,你的靈魂一定會為了渴望那禁果而受苦;為了想做那些怪的法律稱之為非法的事而得病。有人說過天下大事都產自腦中,罪惡也產自腦中。(《杜連魁》,p.27)

女人最喜歡用這兩個字,他們每次都為了『永恆』而把愛情破壞得無餘。何況這兩個字毫無意義,終身的愛情和短時的迷戀唯一的差別是迷戀比較耐久一點。(《杜連魁》,p.32)

其實,就拿愛情來講,這完全是一種生理上的現象,和我們的意志毫不相干。年輕人想要忠實而不能忠實,老年人想不忠實卻無能不忠實。就是這麼一回事。(《杜連魁》,p.38)

我勸你最好不要結婚。你要知道男人結婚是為了厭倦;女人結婚是為了好奇。結果兩方面都會失望。(《杜連魁》,p.58)

女人根本只有兩種:一種是無姿色的,另一種是有姿色的。第一種女人非常有用。倘如你要人家尊敬你的話,你只要和她們交往就行了。第二種女人雖然可愛,但你倘如和她們相處過密往往會被人看不起。她們好虛榮,總想打扮得比自己的女兒還年輕。(《杜連魁》,p.59)

一生只戀愛過一次的人,才是真正膚淺的人。他們自稱的忠實和專一,實在是感情上的懶怠和窄小。忠實就猶如一個畫家只畫一幅傑作,那是他缺乏想像力和自認無能。忠實包含了頑固的占有心…。(《杜連魁》,p.61)

風流韻事要一而再再而三不斷地發生才能維持愛情。這樣,情慾才會漸漸地精鍊成為愛。何況,男人談戀愛時,每次都是他的初戀。改換戀愛的對象並不影響到他的真情,反而會加強他的熱情。最幸運的人一生中也不過只能經驗到一次偉大的愛情。生活的秘訣也就是能一再地去追求這種經驗。(《杜連魁》,p.197)

王大閎難得直言談愛情,1981年發表〈凱敏泰〉(Clementine)民謠翻譯時寫道:「一般人對愛情像對其他事情一樣,往往抱有一種極不合理的理想。我們不敢也不願面對事實,總想掩飾現實的醜惡。」對愛情說不上不是失望,但有一種透徹領悟。

他看完《紅樓夢》後曾說杜連魁和賈寶玉這兩個富家子弟雖然性格不盡相同,卻有許多相像之處。但不知王大閎覺得自己跟這兩位天之驕子的想像程度又有多高?

王大閎突破傳統「謹守本分」的譯者角色,在保留、刪減、增寫之間,與王爾德或對話或交心或唱和,短暫揭開了自己的面具,透透氣。

《杜連魁》或許是當時國父紀念館案的一種逃避,卻也是救贖。那不僅是王大閎的一個文學功課,也是身兼讀者和作者、評論者和創作者的王大閎剖開、看清楚自己之後完成的一本懺情錄。

改變
王大閎第二任妻子與他仍有相當的年紀差距,行事同樣低調。大家對她的認識大概只來自王大閎自己寫在〈女強人─GLORIA K.素描〉文中這段描述:「K小姐的直爽坦白帶有男子氣,這一點她和我妻林美麗有些相似。…有一次,我妻子林美麗駕著她的COUPE去加油,站上的女服務員突然說:『你很像一個女強人』,這位女服務員倒真有眼光。我和美麗結婚幾年後我才發覺她確是個女強人,這名詞用在GLORIA身上更適合,但K小姐駕車有點笨手笨腳,遠不及我那位女強人。」時光荏苒。曾經稚嫩、需要備受呵護的年輕妻子或許因為磨練、或許因為本性展露,成了今日的女強人。其實王大閎早已預見此一「必然」。

1972年,國父紀念館完工。同年王大閎在綜合月刊上發表了一篇文章〈男人怎樣看女人〉,透過神話、文學、歷史,鋪陳男女關係和地位隨時代轉變的軌跡。從女人為男人所創造,到女人為男人所改造,到女人為男人所擁有,到女人是男人的一半,到女人壓迫男人,最後甚至宣布女人是男人的勁敵,因為「《創世紀》上說女人出自男人。現在女人已自求解放,壓迫男人。…說實話,這個世界遲早是會被女人統治的。…今天我們男人能做的事,沒有一件是女人不會做的。女人時時處處都會取代男人的地位。」這段演化史固然是時代縮影,似乎也映合了王大閎(或所有男人)的個人感情觀演變。

2007年國父紀念館特展開幕時,大家簇擁著在家人陪伴下前來的王大閎,希望多聽聽他講些什麼。但他掛著微笑不開口,只在聽到有人說「王先生你是我們建築界的寶貝」時,轉頭跟太太說:「聽到了嗎?他們說我是建築界的寶貝,所以要對我好一點。」

本文節錄自王大閎傳記《靜默的光,低吟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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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圖片提供:徐明松/倪安宇
整理:王進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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