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 Are “X”, But We Are Not The Same

圖片說明：1982年，Yoshiki與Toshi正式成立X Japan，當時還叫做「X」（圖片來源：翻面映畫）

序曲

時間已經 9 點多了，場館的門仍然是關著，來的時候各種消息在我手機上不停地充斥，報紙、網站說演出取消，但 Yoshiki 的 Twitter 卻叫大家留下來，說演出照舊，只是因為有一些問題推遲了。

但人既然已經來了，就看著事情怎麼發展，有人已經開始說，Yoshiki 明天要回日本為每年一度的 NHK 年度王牌節目《紅白歌合戰》做彩排，今天是非演不可。

NHK 的音樂節目，有名嚴謹，彩排時間特長，而且又是國家電視台，自己曾參與過他們的電視節目錄製，能為一段 5 分鐘的演出，而折騰你 3 天，而紅白歌合戰，又是歷史悠久的節目，是日本人除夕的一個很重要的活動，情況就像中國春晚那樣，如果今天出了亂子，那會怎樣處理呢？

這時等候的人已經愈來愈多，更有一些是提著拐扙，坐著輪椅，更有一些從日本、韓國、中國等地來的粉絲，而老外也不少，心裡面開始有點不祥的預感。

終於，Yoshiki 從場館走了出來，宣告了因為主辦單位，漏辦證照的問題（當然你可以說這是一個低等錯誤），不能演出，改成隔天同一地點重來，同時買了票的樂迷，可以全數退票，並且可以憑票多帶一個朋友來看，而他這次也不收酬金，免費為大家演出（當然他不收，但是交響樂團也要收，其他場地租用等費用當然也要算）。

我聽到這樣的公告時，心裡暗暗佩服，怪不得 X Japan 是日本第一大團，他這個團長在危機處理，真有一套，在樂迷跟媒體間，他選擇了樂迷，寧願自己辛苦點，也不要讓來的樂迷失望，這時我明白為什麼他的支持者會這麼鐵杆，會追隨他們這麼長時間。

當 Yoshiki 鞠躬兩次回去場館時，突然有人不支暈倒，跟著有人喊著「We Are X」並做著他們的招牌手勢，一下子從最壞的氣氛，變成情緒高漲起來。

真是……
第一幕

Kiss 主唱兼貝斯手 Gene Simmons 說：「如果 X Japan 是生在美國的話，他們必定是世界第一大團。」

從來沒有在電影院看音樂紀錄片的經驗，通常都是買 DVD 或在 YouTube 看，但《We Are X》這部 X Japan 的紀錄片，雖然場數不多，但是卻一票難求，真是意想不到。

導演 Stephen Kijak 上一部拍的是由 David Bowie 所監製的 Scott Walker 的紀錄片《Scott Walker - 30 Century Man》，雖然我也有聽 Scott Walker，但看完這部紀錄片，我卻能更多一點了解他的事情，補強我對他在 1960、70 年代的不足。

看《We Are X》時，我也是抱著這個心態，畢竟我從來沒對「視覺系」投入過。

第二幕

當音樂會到尾聲時，眾人一起高喊「We Are X」時，同時做著標準的手勢，那刻我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在一個古典音樂會，還是搖滾音樂會，還是我正身處在一個宗教儀式裡面。

音樂、宗教、文化、軟實力……

作為一個第三者，我更像一個探頭進去想了解的過路人。

我沒有懷疑過 Yoshiki 的才華，同時 X Japan 是有著一個傳奇樂隊故事所有元素。

外人看的當然是充滿戲劇性，但故事的主角們，卻不是大家想像般那麼傳奇，因為他們不是神，他們只是人。

第三幕

圖片說明：《Eternal Melody》找來披頭四的製作人George Martin合作（圖片來源：WIKI）

記得那是一個非常炎熱的下年，距離看電影時間尚早，一個人跑了進西門町的淘兒唱片城，在一樓隨便逛著，有一張 CD 跑進了我的視線範圍，那個封面美學，基本上跟我本身所喜愛的，可說是背道而馳，甚至各走極端，但我卻因為一個熟悉的名字出現在側標上，而讓我停留下來，是 George Martin──The Beatles 的製作人。

90 年代的 George Martin 本來已經退休，能找他復出的那一定有點能耐，而那個人竟然是一個日本人，而且還是一個這樣的一個日本人。

雖然那時候早已聽聞 Yoshiki 跟 Queen 的鼓手 Roger Taylor 合作（我覺得可能是較勁多一點），很多國外的音樂人都對 X Japan 讚賞有加，特別是 Kiss，但自己領教過早期的作品，實在是沒法欣賞。

日版的唱片價錢一點也不便宜，還有大刺刺寫著有 London Philharmonic Orchestra，X Japan 的鼓手、George Martin及London Philharmonic Orchestra，那到底是什麼葫蘆賣什麼藥？

我明白自從 Deep Purple 跟 The Royal Philharmonic Orchestra 那張《Concerto for Group and Orchestra》後，這樣的結合已經成為了搖滾樂迷與搖滾音樂人的心中的標杆，彷彿沒跟交響樂圈玩一次，就不算是一個真正的搖滾英雄，我想 X Japan 應該也會有這樣的想法。

好吧！就看在 George Martin 的份上試試吧，雖然付錢那刻有點心痛，但是我就算不相信 Yoshiki 或 X Japan，也應該相信 George Martin。

只是萬料不到，這是一張由 Yoshiki 所創作的古典專輯，雖然有些是從 X Japan的作品轉化出來，例如〈紅〉、〈Endless Rain〉、〈Say Anything〉等，也有後來才在 X Japan 作品出現的〈Tears〉，但採用的手法，跟 X Japan 本身的音樂成對立面，預計的搖滾跟交響樂結合，完全落空。

我開始懷疑 Yoshiki 是有精神分裂。

可以用憂美哀傷去形容這張專輯的聽後感，而一些細致的情緒起伏，與死亡的氣息，也不經意地從樂曲中漫漫慘出來。

但我並沒有太著迷，畢竟封面跟我的品味應知，實在相差得太遠。

第四幕
當 Yoshiki 說出最後一首要演奏是〈Endless Rain〉，妳大聲地雀躍地叫了出來，彷彿正是重燃你往日青春的歲月，妳激動地握著我的手，情緒久久不能平復，眼淚正在你眼球中滾動。

當全場高舉手機大合唱時，在台上的 Yoshiki 邊彈鋼琴，邊叫全場亮燈，好讓他能記清楚每個人的面孔。

能把古典音樂演奏會搞成這樣，我還真是首趟的經歷，把古典音樂通俗化？又不是，因為他的樂章，又不見得在討好大眾，跟一般的流行歌手跟交響樂結合那種動機，完全是兩回事。

能夠同時駕馭兩種不同極端的人，我只能說 Yoshiki 是一個天才。

第五幕

圖片說明：《Art of Life》專輯封面（圖片來源：WIKI）

我實在沒辦法聽得下去。

朋友跟我推薦 X（那時他們仍沒進軍美國，還未改名為X Japan），說他們是日本最屌的「另類樂團」。

媽的！你騙誰！這種叫另類音樂？不會吧！

把自己搞得不像人樣，就叫另類音樂，那我為什麼不聽聖飢魔II，他們更有娛樂性，不要忘了日本還有一隊叫 Loudness（後來 X Japan 的原本的貝斯手 Taiji也曾短暫加入。），他們更是功夫了得，老外也點頭稱道。

不過，說實話其實我那時對 Metal，已經興趣缺缺，早就向著 Primal Scream、Nirvana、My Bloody Valentine、The Smashing Pumpkins 等靠攏，這種才是另類。

但在技術層面，X Japan 真的沒話說，音樂創作也很優，那種結合了 Glam Rock、Progressive Rock、Art Rock、Metal 實在有點怕怕，就算 Rush、Dream Theater 也只是聽聽就算，談不上熱愛，加上這種濃妝豔抹的打扮，說歌德又不大像，還有在那時已過氣的激進 Punk 髮型，某部份的又慘著日本傳統的能劇， 感覺好像只是把所有元素湊在一起，但卻又不是理不出一個所以來。

Kiss、Queen、Led Zeppelin、Black Sabbath、Deep Purple、David Bowie、Alice Cooper、New York Dolls、Yes、Japan 等雖然這些名字都是我喜愛或曾經喜愛，也都可以在 X Japan 身上找到或多或少的餘溫，但是合在一起，卻又不見得我會全盤接受。

而 Hide 在一個訪問中，開宗立派地把自己的音樂定名為「視覺系」，後續的發展，更生出了龐大的體系，我想他們在幹這件事情時，完全沒想過結果會是這樣的。

但不得不承認他們把名字改成 X Japan 後，推出那張《Art of Life》專輯，叫我十二分佩服，全張專輯就只有這一首作品，可稱為史詩式搖滾音樂，那種編曲，樂器的運用，還有曲式的處理，絕對不是容易完成的作品，在這中間可見到他們的野心與功力，雖然這專輯沒有扭轉對他們的觀感，但也不得不承認 X Japan 絕對是非池中之物。

最後一張專輯《Dahlia》，最鍾愛的除了在 Yoshiki 自己的古典中已出現過的〈Tears〉外，吉他手 Hide 所創作帶有工業味的〈Scars〉、〈Drian〉，正合我的口味。

說也奇怪，他們個人的獨立專輯，比起 X Japan 來得更有趣，聽起來更爽，音樂性也更奔放。

但不知怎的，在聽到他們要大舉進軍美國的時候，已有著很快解散的感覺。

自 YMO 能成功衝出日本，當地的音樂人，無論是電子、搖滾、流行都已能殺出國際為目標，前前後後包括 TM Network（小室哲哉的團）、Loudness、松田聖子、Denki Groove、Fumiya Tanaka、半野喜弘等。X Japan 也不例外，雖然在技術、創作上，他們一點不輸英美，但一到唱的部份，就會出現很大的問題，TM Network 甚至在國外是要換個老外當主唱，口音的問題也在 X Japan 身上出現了困擾。

因為這個問題，引致主唱 Toshi 的心理壓力，從而脫團並埋下了 X Japan 悲劇的線索。

第六幕

圖片說明：Yoshiki在臉書上感謝香港的樂迷（圖片來源：Yoshiki官方粉絲專頁）

終於坐進場館了，進場前看到很多打扮成 Lolita 的女生，那肯定是 X Japan 的歌迷，我在懷疑像我沒看 X Japan 的演唱會，但卻跑來看 Yoshiki 古典音樂演奏會的有多少人。

當交響樂團團員演奏了〈I’ll Be Your Love〉這首世博主題曲後，Yoshiki 穿著黑色禮服上台，雖然是古典演奏會，但濃妝依然，坐在鋼琴邊，跟樂團一起演奏〈Last Song〉，這作品已經成為了現在每回 X Japan 演出的第一首作品，今次也不例外。

上半部以他為不同活動、電影、動漫所創作的樂章為主，包括聖鬥士星矢的〈Hero〉，動漫 X 的〈Forever Love〉。

孤漏寡聞的我，原來數年前他已獲邀為金球獎寫主題音樂，還有剛獲得金像獎最佳歌曲提名的〈La Venus〉，都在上半部演出歌單中出現，而以為日皇登基 10 週年的〈Anniversary〉作結。

個人來說，我較喜歡上半部的演出，很注意他的鋼琴演奏架式，發現他真的不輸現在線上的古典鋼琴家，而他的作曲功力，特別是〈Anniversary〉教我驚嘆，那晚只能玩奏一個短的版本，據他自己說原本是一首 30 幾分鐘的交響曲。

Yoshiki 是一個很愛跟觀眾溝通的音樂家，每首作品前後，都會談笑風生地細說作品背後的故事。但當他一演奏時，那份認真，那個嚴肅的表情，那種表演，還有手指的力度，真的是高手。

「Nothing is impossible, no matter what happened, there’s always a way.」這句話總結了表演出事，並輕輕地說出他的人生觀，對於經歷過父親自殺，團員出走與辭世，這幾天這些事情對他來說，其實又真的算不了什麼大問題。

第七幕

「他的音樂打動了我。」「以電影比喻，X Japan 的音樂是部奧斯卡大片。」這是在電影的結尾出現了 George Martin 的訪問，解釋了他為何會幫 Yoshiki 製作專輯的原因。

我深信 George Martin 是那種有錢也不見得叫得動的製作人，當然很多音樂人，都希望在 George Martin 的巧手下，能把自己提醒到有 The Beatles 的四分之一的成就。

但 Yoshiki 卻不是要 George Martin 打做 X Japan，反而找他做古典，這個想法真是十分有意思，很多樂迷只知道 George Martin 在 The Beatles 的角色，但鮮少人知道他曾經製作了很多古典專輯的一面。

Yoshiki 自己也說，今天 X Japan 能跑遍世界，網路是一個很重要的關鍵，現在來看他們都是透過網路而認識 X Japan，而來看的都不只是日本人，不同種族、不同國藉都有。

真的要填滿紐約 Madison Garden Square 絕非易事，而且還有世界其他地方的演出也爆滿，同樣找 Stan Lee 以 Yoshiki 做藍本做動漫英雄，也不是隨便簡單，當 Limp Bizkit 的吉他手 Wes Borland 和 Gun ‘N’ Roses 的吉他手 Richard Fortus 出現在 X Japan 的重生演出，那已經代表了 X Japan 的音樂已經非常地跟國際接軌。

沒有加入了什麼本土音樂元素，單純地利用西方的音樂模式，再加上個人的技術與情感去打動全世界，他們做到了，他們真的做到了。

一如日本的產品一樣，他們做出了屬於自己的聲音，建立了自己的品牌，創造自己的時代。

第八幕

換過了白衣出來的 Yoshiki，一如所料下半場的曲子是以 X Japan 為主，以我喜歡〈Tears〉作開場，當他演奏 Beyond 的〈海闊天空〉，獲得了全場大力拍掌，是意料中事，可算是極之計算，在編曲的處理手法上卻非常細致，有很多感情部分都恰到好處，不慍不火，處理上乘高明。

為了證明他古典的技巧，他彈奏了柴可夫斯基的《天鵝湖》，一個他很欣賞的作曲家，同時呼應了他常說：「天鵝在死前必引頸長嗚，高歌一曲」，當然這曲目對他來說，不是什麼難事。

接著重生後的 X Japan  作品〈Without You〉，這首紀念 Hide 的作品，同時也是再次凝聚 X Japan 再走在一起，而〈紅〉、〈Art of Life〉的響起，再次引爆我潛藏於身體內的炸彈，一下子把所有能量釋放出來，那種在生與死間相互糾纏，難分難解，無可奈何，但又要默默接受的感覺，發揮到極至，在彈指落在最後一個琴鍵時，才鬆了一口氣。

當影像播出這個古典巡演過的地點，莫斯科、維也納、柏林等歐洲演出場地，所到之處都是滿佈人群，獲得了良好反應，應驗了「不是猛龍不過江」。

當然大將不是一天可以煉成的。

第九幕

圖片說明：X Japan的紀錄片《We Are X》，預計將於4月22日在台上映（圖片來源：翻面映畫）

把《We Are X》說是 X Japan 的紀錄片，我不如說這是 Yoshiki 的一個自身懺悔與自我救贖來得貼切，從團員的離逝，Toshi 從「視覺系」跑去了「治療系」，都是極富話題性，極富戲劇性，又極富爭議性，但事情發展都成為了一個社會現象時，恐怕又不是各人所預期般那樣單純，而最可怕，當你想叫剎停時，命運有著不同跟你完全不同的打算。

如何讓自家的音樂跟外國接軌？

 什麼本土特色，什麼民族樂器，其實通通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如何用音樂能教人感動。

X Japan 做了一個完美的示範，成功地用軟實力征服不同語言的民族，音樂的確是等打破國界的最佳武器。

「天鵝在死前必引頸長嗚，高歌一曲」。

讓生命在悲壯下成就最燦爛的一刻。

＊僅以這篇文章，獻給不斷努力，讓音樂跟國際接軌的音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