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 歡迎來到東京食堂

逛魚店,走市場,發現日常的一餐飯,卻有不日常的人情故事,受衝擊,得啟發,每一道酸甜苦辣原來都藏了一些說法,愛上食譜,愛上遠走他鄉,愛上回到家的餐桌上,點點滴滴留在記憶的味道,在我的東京食堂又重新活了過來……小時候,生日蛋糕是奢侈的幻想,現在,是家家必備;父親教我捏壽司的手勢,學起來有一天驕傲想念;在香港彈琵琶的指法全忘了,卻忘不了紅燒獅子頭的味道;天婦羅的麵衣,專家用冰塊調製,難怪吃再多也不燒心;能登屋一套餐,想起15歲秋天第一次單獨旅行的自己;馬肉說成櫻肉,野豬肉叫牡丹肉,其實日本人心知肚明;新井一二三說,小時候有個夢想,如果能變成透明人,就想去看看別人家到底吃些

逛魚店,走市場,發現日常的一餐飯,卻有不日常的人情故事,
受衝擊,得啟發,每一道酸甜苦辣原來都藏了一些說法,
愛上食譜,愛上遠走他鄉,愛上回到家的餐桌上,
點點滴滴留在記憶的味道,在我的東京食堂又重新活了過來……
小時候,生日蛋糕是奢侈的幻想,現在,是家家必備;
父親教我捏壽司的手勢,學起來有一天驕傲想念;
在香港彈琵琶的指法全忘了,卻忘不了紅燒獅子頭的味道;
天婦羅的麵衣,專家用冰塊調製,難怪吃再多也不燒心;
能登屋一套餐,想起15歲秋天第一次單獨旅行的自己;
馬肉說成櫻肉,野豬肉叫牡丹肉,其實日本人心知肚明;
新井一二三說,小時候有個夢想,如果能變成透明人,就想去看看別人家到底吃些什麼。
她不是對大家吃什麼有興趣,而是吃什麼背後的家庭歷史,記憶味道,想念的季節,
也就是,對每個人的故事有興趣……
四季的日本,有四季的料理;
人情味的小鎮,有人情味的菜單;
一家人吃飯,充滿一家人的記憶;
在新井一二三的東京食堂,她透過自己做菜,迷上食譜,
關東關西料理細細研究,日式法式中式菜色時時變換,
小時候變成透明人的夢想原來已經實現,
於是,新井一二三敞開大門,說,歡迎來到我的東京食堂……
ごちそうさま~~(謝謝款待)
作者 │ 新井一二三あらい ひふみ
她用中文創作,寫和台灣時差一小時的日本種種。
寫土生土長的東京家鄉,寫一切可愛的日本人。
她用母語日文創作,寫對中文著迷,好像談戀愛。
寫和中文生活的魅力無窮。
她開始中文教學,要把對中文的熱情,繼續發揚起來。
她喜歡台灣,每來一次就更愛台灣一次。
其實在全日本,沒有便利商店,
所以只好帶自家製便當的漁村、農村也是為數不少的。
《便當時間》一書,我是跟村上春樹的新小說同時買的。未料,手不釋卷的竟然不
是那一本而是這一本。
攝影師阿部了和撰文家阿部直美夫婦,帶著年幼的女兒,三口子去日本各地,北自北海道,南至沖繩伊良部島,訪問當地老百姓,為的是拍攝他們的肖像和自家製便當的內容,並且用文字記錄下來各人對便當的所想所思。
當初,阿部夫婦並沒有發表照片、文章的園地管道,各地仍然有人願意當他們的模特兒。後來,全日本航空公司的機艙內雜誌《翼的王國》邀請連載(便當時間)專欄,果然頗受讀者歡迎。從雜誌上發表的共一百一十三篇文章裡選出三十九篇來,由木樂舍出版的單行本,充滿著難以言喻的魅力。於是一次又一次再版,至今賣了四萬本。
這本書裡有從幼兒園兒童、高中生到大學教授、和尚、農民、船老大、保險推銷員、少數民族歌手、火車駕駛員、漁女等等不同年齡、身分、職業的日本人。有人在離島長大,有人在山區生活一輩子,也有人從城市移居農村。閱讀不同背景的人講出來的真實生活經歷,可說五花八門,琳琅滿目,簡直和聽《一千零一夜》故事一般令人興奮。
加上,他們讓阿部了拍攝的便當,個個都很豐富精緻。在三十九個便當中,只有一個是大飯糰,其他三十八個都是既有主食又有副食的套餐。那大飯糰是住在群馬縣的土屋繼雄先生自己做的。他的工作是「集乳員」,即在牧場和牧場之間開卡車,把剛擠過的新鮮牛奶收集後送到農協去。因為早晨四點鐘就得離開家,不好意思麻煩太太,每天都自己做個大飯糰 隨身帶去上班,什麼時候餓了就什麼時候吃一口。下班後,土屋先生也逛逛市場買點鹹菜等,以便放在第二天的飯糰裡,還順便給女兒買她喜歡吃的冰淇淋。
其他三十八個便當,可能是為了給拍攝,做得比平時豪華一些了吧。在長方形或者橢圓形的鋁製、不鏽鋼製、塑料製飯盒裡,米飯占大約一半的地方。另一半空間裡,塞著四到十種副食品。最常見的菜餚是黃色宜人的炒雞蛋,其次是紅色可愛的迷你番茄。好看的便當不能沒有黃紅綠等鮮豔顏色的食品。所以,綠色的青花菜、青菜等出現的頻率也相當高。至於肉類,有酸甜肉丸子、雞唐揚(炸雞塊)、小香腸等。從前在日本人的便當裡,不能沒有的酸梅乾和鹹鮭魚,如今卻較少看見了。
在《便當時間》一書的封面上,有頭上戴著潛水面罩的中年女性照片。她是在東京東邊的千葉縣漁村做「海女」的里見幸子女士。「海女」是跳進海裡去,採取鮑魚等海珍的職業。日本各地歷來有這一行家。里見說,她孩子們還小的時候,做媽媽的不方便出去工作。所以,在家對面的大海裡,潛一下找找有什麼可賣的,然後按照當地規定,拿到漁協去賣了。久而久之,她說對尋寶遊戲上癮了,不能戒掉。
沙灘上有「海女」們共用的小屋,裡面修築的地爐是燒起火來使 「海女」保暖的。她們吃的午飯,只有白米飯是從家中塞在便當盒裡帶來的,其他副食品,如玉米是臨時用海水煮熟的,烤魚也是當場邊烤邊吃的,保證新鮮好吃。
相比之下,京都造型藝術大學空間演出設計系的松井利夫教授吃的便當,給人以小巧玲瓏的印象。那是竹皮包裝的鮪魚海苔卷。他說,是家裡養的九隻貓兒吃剩的生魚片,主人用海苔跟米飯一起捲起來,帶到大學來當午餐吃的。講卡路里,恐怕「海女」便當的幾分之一都不到。當然,「海女」和大學教授消耗的能量也不一樣。
他們兩位的便當,其實都算是異數。正如,加拿大出身來日本發展的英語女老師,攜帶的便當盒裡有源自北非的古斯米,也是異數。《便當時間》一書收錄的三十九種便當中,絕大多數都以大米飯為主食,再加上幾種副食品的。便當盒裡塞的大米飯甚少是純白飯,一般都是擱著芝麻,撒著鮭魚鬆、雞肉鬆、銀魚乾等,或者本來就是跟黑豆等其他穀類一起煮的。
我之所以買來《便當時間》一書,是因為前些時候開始,每天早晨為高中一年級的兒子做便當,想要了解一下當代日本的便當文化處於什麼狀態。初步的結論是:家裡做便當的習慣在日本社會根深柢固,但是便當的具體內容則會隨著時代的變化而不同。比方說,從前的便當裡絕不會出現的生菜沙拉、馬鈴薯沙拉等用美乃滋(蛋黃醬)調味的西式食品,如今往往占住便當盒裡最大的空間。這個變化反映出來廣大日本人對健康飲食以及減肥的關注。
最初我很驚訝,如今的日本居然還有這麼多人帶著自家製便當上班上課去。看完對三十九個人進行的訪問,我才發覺:其實在全日本,沒有便利商店,所以只好帶自家製便當的漁村、農村也是為數不少的。只是電視和網路的發達,把各種資訊送到那些偏僻地區去,使得日本各地人吃的便當,彼此非常相似。
《便當時間》裡,也有北海道帶廣市的賽馬場護士石井春美女士的照片。她是幼兒園兒童的母親,自己的便當盒裡也有切成心形的炒雞蛋。她說:那本來是給女兒做便當時靈機一動就做的。那天,小朋友回家後高高興興地報告說了:媽媽,今天我的便當盒裡塞了幸福的形狀吧?可見,便當是母親和孩子,妻子和丈夫聯絡感情的一種渠道。
石井說:記得小學時候的午餐時間,學校方面提供副食品,主食白米飯就得從自己家裡帶去。到了中午,打開飯盒看,其他人的主食都是白色,只有她的米飯是粉紅色的。那是她母親把魚肉香腸切成末,撒在了白米飯的表面上。班導師不認可,但是她心裡很得意,同學們則都好羨慕,因為粉紅色的米飯代表母親對女兒的關懷。其實,即使在幾十年前,魚肉香腸並不是高級食品,是買不起肉腸的人才買的替代品。可見,做打動人心的便當需要的是愛情而不是金錢。
住在鐮倉的津田敦子女士,每天中午跟果醬廠的同事們一起吃便當。她說:小時候母親做的便當裡,水煮蛋呈現兔子的形象,飯糰上則畫著小男孩、小女孩的臉孔。於是接受《便當時間》訪問之前,特地給母親打電話詢問了那些究竟是怎麼做的?未料,母親笑說,都不記得了。充滿愛心的便當,做的人忘記了,吃的人卻久久都忘不了。女兒如今成年一個人生活,每天為自己做便當。她說:做好的便當,經常拍照而傳給住在遠處的姊姊看看。那是分開兩地生活的姊妹聯絡感情的方式。
對於小時候母親做的便當,並不是大家都有美好的記憶。在四國高知縣的馬路村農協做公關的菊池史香女士說:她母親做社區保健工作,對染過色的食品厭惡如蛇蠍。小朋友都愛吃的紅色小香腸,或者往往在飯盒裡添顏色的黃色醃蘿蔔等,母親都絕對不接受。結果,她做的便當,雖然保證健康,但就是不顯眼,每次都令孩子失望。如今女兒早已成人,可是講起小時候的便當來,仍然激動,心不平氣不和。可見,成功的便當多年來都讓孩子懷念。反之,不成功的便當就多年來都給孩子埋怨的!(編注:《便當時間》行人出版,書名《幸福便當時間》
用今天的話語,栗子飯就是日本傳統的慢餐吧。
對此間主婦來說,做不做栗子飯是每年秋天一定得面對的一道難題。
日本有俗語說:天高而馬肥的秋天。意思是說:秋天氣候好,各種作物熟,多吃了美味,馬都要發福。說得也是。一到這個季節,全國各地的蔬菜店、鮮魚店門市裡,陸續出現不可錯過的山珍海味。
此間最高級的食品松茸,就是這個時候上市,每年都以超高的價格嚇唬日本老百姓的。蔬菜店賣商品的價錢,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日圓三位數的;例如,一根大蘿蔔一五○圓、四粒大梨子七九○圓等。偏偏松茸這種菌類,卻以五位數出現,令人目瞪口呆,無話可說了。
譬如,日本岩手縣產的松茸,三百克賣兩萬四千日圓、韓國產的則兩百克一萬日圓、中國產的話賣三百克一萬三千日圓等等。如果是最高級的京都產松茸,價錢竟達到三百克五萬日圓。請注意,那些五位數不是在餐廳菜單上寫的價錢,而是付給蔬菜店的材料費而已。要是去高級餐廳嘗一次國產松茸套餐,價錢就跟去一趟國外旅行差不多了。但是,買回家自己烹飪呢,萬一失手了可不得了。於是對大多數日本人來說,松茸好比是古代童話的主角竹林公主叫求婚者去尋找的異國珍品一般:只聽說過卻從來沒擁有過。
松茸之貴,是由於這種菌類還不能人工栽培。至於最普遍的吃法,則是跟白米一起煮,使得獨特的香味滲入每一粒白米裡的。這其實也是日本人吃應時美味最普遍的食譜。如果是秋天,吃不起松茸飯的群眾也吃得起栗子飯,乃去了殼兒剝了薄皮的栗子切成兩半,加點昆布和鹽,跟白米一起煮成的。盛在飯碗裡,白色的米飯裡處處可見黃色的栗子,香噴噴又美麗,令人飽嘗秋天豐收帶來的幸福。
栗子飯價錢不貴,做法也簡單,只是拿刀把栗子的外殼一個一個地除掉,把薄皮一個一個地剝掉,實在費功夫而已。搞不好得花上整個下午的時間才夠全家四個人吃飽。用今天的話語,栗子飯就是日本傳統的慢餐吧。對此間主婦來說,做不做栗子飯是每年秋天一定得面對的一道難題。當然,外邊餐廳也供應栗子飯,超市裡則有賣已去殼剝皮的冷凍栗子。然而,那些都是國外加工進口的,幾乎聞不到新鮮栗子才有的香味。若在家裡吃一年一次的栗子飯,還是希望那是親手做了全部工程的,何況是給小朋友吃的。
跟栗子飯相比,用接著上市的牡蠣煮成的蠔飯則省事得多了。畢竟鮮魚店賣的牡蠣是早就去過殼的。只是,牡蠣和鮭魚以及鮭魚子,一般來講幾乎同時上市,逼迫消費者非當場決定先吃哪個後吃哪個。因為牡蠣的季節比鮭魚親子長,所以我都一般先買鮭魚和鮭魚子,才買牡蠣做蠔飯或者油炸牡蠣的。
日本人所說的鮭魚,就是中國東北人說的大馬哈魚,香港人所說的三文魚,乃在河裡出生,到大海長大,回到故鄉河流下蛋並喪命的,英文為salmon或trout。日本國產的鮭魚,傳統上是北海道的河流裡捕上的淡水魚,用鹽醃製後,切成片烤熟吃的。日本人吃生魚片則一定用海魚肉,因為淡水魚會有寄生蟲。然而,上世紀末開始普及的另一種鮭魚是在海裡捕到或養殖的海魚,做生魚片吃都沒有問題的。如今席捲全球的三文魚刺身和三文魚壽司,其實是還沒有在日本普及之前,已在歐美和港台開始流行的。當日本人也開始生吃這類鮭魚時,為了跟淡水產的區別清楚,直接用英語稱之為salmon,使得日本市場上同時流通著國產淡水鮭魚(さけ)和進口海產salmon(サーモン)兩種商品和名稱。
秋天上市的北海道產品是傳統的淡水鮭魚,俗稱秋鮭,肉質較瘦,合適於用油料理。我家四口子之最愛是抹上麵粉後用蒜頭黃油煎的鮭魚,也就是英國式salmon steak,既簡單又好吃,而且呈現高級的姿態,乃工作忙碌日呼之就來的白馬王子菜式之一。
改天再去鮮魚店,門市裡看到了還在卵巢裡凝聚著的新鮮鮭魚子,就得認真考慮:要不要帶回家做泡製鮭魚子?因為跟剝栗子一樣,拆散鮭魚子也是好費時間的作業。以前日本人吃的鮭魚子都是早就醃製好的。當海魚salmon開始流通以後,市場上才出現了未經加工的生魚子,該都是海產鮭魚的。鮭魚的卵巢比大人手掌還大,先小心去掉外膜,再拆散裝滿裡面的紅色珍珠般魚子,然後洗淨,最後泡在醬料裡,等幾個鐘頭後邊喝清酒邊嘗,或者放在白米飯上大口大口吃。只是,做泡製鮭魚子的整個工程需要的勞力和時間正跟做栗子飯差不多。幸虧在我家,過去幾年逐漸形成了一個默契:我做栗子飯,老公則泡製鮭魚子。這樣子,秋天大家至少有一種菜餚不必自己動手也能吃到自家製季節之味。有趣的是,日本人把整個卵巢都醃製的叫做筋子,把拆散成一粒一粒的魚子則用俄語稱為ikra。純粹日文詞彙裡向來缺席相當於ikra的詞兒。
吃了salmon steak和ikra飯,就差不多是吃牡蠣的時候了。在日本,廣島產的牡蠣最有名也最有地位。至於吃法,雖然生薑醬油味的蠔飯味道好迷人,但是小孩子和男人更喜歡吃抹上麵包粉後油炸,沾著塔塔醬或檸檬汁吃的炸牡蠣。外面餐廳也供應同樣的食品,但是盤子上只會有五六粒而已,在家吃呢,要吃多少就有多少。還是在家做吧。吃了一次後,下面就輪到蠔飯,然後是廣島式紅醬味牡蠣火鍋。諸如此類,日本的秋天忙極了;還在上市之間要趕緊買,趕緊做,趕緊吃的美味可多著呢。果然有俗語說:天高而馬肥的秋天。
在日本,食堂一詞至今沒死。
我們仍把學生食堂叫做學生食堂,把教職員食堂叫做教職員食堂。
另外,街上的小館子,我們也稱為大眾食堂。
在台灣出書,編輯幫我改改大陸味過重的詞彙。沒辦法,我畢竟是在中國大陸學的中文,跟台灣人用詞習慣不完全相同。有一次,她把我文章裡的食堂一詞一個一個地改為餐廳。我不以為然,問了她:到底為什麼?編輯說:食堂是古語,只有在五四文學如魯迅小說裡才會出現,現代人則都用餐廳一詞了。我追問:那麼,學生食堂呢?教職員食堂呢?她回答道:就叫學生餐廳,教職員餐廳。
在日本,食堂一詞至今沒死。我們仍把學生食堂叫做學生食堂,把教職員食堂叫做教職員食堂。另外,街上的小館子,我們也稱為大眾食堂。不過,深夜食堂這一詞,我最初是在雜誌封面上看到的,具體來說是《dancyu》月刊的二○一一年十月號上。
《dancyu》這刊名,用漢字寫來便是《男廚》,是份針對男性讀者的飲食專刊。那一期的專題介紹深夜裡營業的東京食肆,以及合夜貓子口味的宵夜食譜。我原來不知道,成人漫畫雜誌《Big Comic Original》上自從二○○六年起連載的安倍夜郎作品《深夜食堂》坊間口碑頂好,不僅獲得了日本漫畫家協會大獎,而且於二○○九年拍成電視劇,由日本各地的電視台在深夜裡播放而引起了全國觀眾的大力支持。
然後,二○一二年的三月份,我去中國出差,在上海碰到了一個年輕記者特別喜歡《深夜食堂》。他非常熱心地問我:日語裡的食堂是什麼意思?東京真有那樣的深夜食堂嗎?當時我對《dancyu》的專題還印象深刻,給他講了雜誌上介紹的幾家食堂的情形。不過,我本人向來不看漫畫、電視劇。直到最近,才在從歐洲回來的飛機上,百無聊賴之餘,看看各國的電視節目,發現其中有《深夜食堂》中的一集。
那是第十一回的〈紅色香腸〉。未料,戴上耳機開始看,我不久就忍不住哭起來了,因為廉價的紅色香腸是我們小時候曾酷愛的寶貝食物,尤其是去遠足帶上的便當裡,若有媽媽切成小章魚形狀的紅色香腸的話,多麼令人興奮高興!原來,虛構的深夜食堂裡,寡言的老闆供應的是一盤一盤刺激觀眾鄉愁的家常便飯。章魚形紅色香腸或者甜味炒雞蛋等,絕不會在高級餐廳的菜單上出現,只有食堂老闆才會私下做給你吃。深夜吃昔日的家常菜,與其說填肚子,倒不如說滋潤枯乾的都會人心腸了。
上海的年輕記者之所以那麼地著迷於《深夜食堂》,大概一個原因是他生活的城市裡不存在類似的食肆。中國有百貨公司、超級市場、便利商店不在話下,哪個世界名牌的門市部都早已開了很多家。但是,在鬧區的後巷,也就是日語所謂的橫町裡,小小的酒館或飯館密密麻麻鱗次櫛比的場景呢?這恐怕是跟土地所有權有關的話題了。
《深夜食堂》的背景是新宿黃金街。這條街的歷史追溯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東京遭受美軍空襲而成了廢墟的時候。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號日本投降,舊政權崩潰,有個叫和田組的幫派就乘權力空白霸占了一時無主的大片土地,在今日新宿火車站東南邊開設了大規模的露天市場。後來,隨著經濟復甦,當局要重修火車站廣場,作為代替地把今天的黃金街一帶交給了和田組。如今在這塊土地上有差不多一百家酒吧,都是十到十五平方米的小店,吧檯邊的位子只有幾個而已。相對而言,《深夜食堂》裡的飯館有匚字形的櫃檯,能坐上十來個客人,算是比較大的。
一九八○年代末,日本冒起經濟泡沫,東京的每片土地都被炒到天價去了。有人要把整個黃金街都買下來轉售。然而,最初和田組一手擁有的土地,在後來的四十年裡,由越來越多人部分所有,直到有些酒吧的老闆跟二房東、三房東甚至四房東租賃房子,卻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地主是誰。地產商方面,即使得憑實力都要爭取土地,顯然送進拆遷隊來了。那一段時間裡,附近頻頻發生失火案件,迫使不少酒吧老闆害怕起來搬走了。誰料到,日本的經濟泡沫很快就破裂,黃金街倖存下來了。
東京西部的商業區吉祥寺的口琴橫町也有類似的歷史。位於中央線車站北對面,又是一個黑市場舊址上,有上百家小餐廳、小商店、小酒吧等,日夜吸引著許多顧客。那裡的土地所有權屬於當地佛教寺院,使用權則被轉讓來轉讓去,想一口氣拆掉而翻新也不可能,只好保留從前的香港九龍城寨般的迷宮結構了。前幾年,有個企業家買下了十家小店的土地使用權,把白天和晚上的營業權分開讓給了不同年輕老闆。一家印度咖哩屋店鋪小到只有四個位子,而到了晚上就變成別人經營的非洲餐館。這些小店的老闆沒有土地也沒有大資本,但是一定很有個性。換句話說,就是土地所有權的糾纏不清才讓他們成為現實版《深夜食堂》主人翁的。
即使是我小時候,鰻魚也不曾屬於日本庶民常吃的家常便飯。
每年夏天,每逢暑伏丑日,爸爸就買來一人一盒鰻魚飯。
鰻魚已經是日本最貴的食品之一了。一家四口子去一次鰻魚店,先嘗嘗白烤鰻魚沾山葵醬油吃的禪味,然後把一人一盒蒲燒(紅燒)鰻魚飯吃了個痛快,再加上大人喝清酒,小孩子喝橘子汁的費用,就總共要兩萬日圓。這數目,跟四口子去還不錯的法國餐廳,開一瓶紅酒,吃冷盤、熱菜、甜品的費用差不多。雖然難以比較日式鰻魚飯和法國菜哪個帶來的滿足感更大,但是數一數餐桌上出現的食品種類,吃鰻魚飯的場面簡單得多,用餐時間也短得多了。
即使是我小時候,鰻魚也不曾屬於日本庶民常吃的家常便飯。每年夏天,每逢暑伏丑日,爸爸就買來一人一盒鰻魚飯。那是用印著店名的黃色紙張包裝好,上面還用繩子繫成十字形的木製飯盒。一打開,蒲燒鰻魚特有的香味撲鼻而來,醬料滲透的白米飯發亮得特別誘人。一個角落放著幾片黃色醃蘿蔔。先咬一口醃蘿蔔,然後吃一點鰻魚和米飯,接著再咬一口醃蘿蔔,而後又吃一點鰻魚和米飯。無論多麼慢條斯理地享用,過不了十分鐘就吃完整盒鰻魚飯了,心中難免產生戀戀不捨,後會有期的傷感。
逢暑伏丑日吃鰻魚的日本習俗,據說源自十八世紀江戶城頗有名氣的發明家平賀源內。他為朋友開的鰻魚店,撰寫的廣告文案就說道:今日暑伏丑鰻魚日。此後,奇人源內被稱為日本頭一名廣告文案家了。不過,吃營養價值和熱量均高的鰻魚進補以防暑熱,似乎很有科學根據。
二十世紀的九○年代,我住在香港。有一次經過台灣回日本,乘坐的華航班機上,給乘客提供的午餐就是鰻魚飯,味道跟我小時候爸爸買來的便當特別像。那之後,我都盡量坐華航班機。然而,後來連一次都沒碰上鰻魚飯。當時在香港,鰻魚飯和銀鱈魚西京燒是日本料理店很受歡迎的兩種菜式,估計都是魚類中油分多的緣故。唯一叫我想不通的是香港餐館的鰻魚飯始終配著紅薑絲。若有黃色醃蘿蔔片陪著烤鰻魚的話,更像我小時候吃的便當了。至於沒有「肝水」(鰻魚肝清湯)喝,人家又不是專賣店,不能要求那麼多了,雖然吃鰻魚飯喝肝水,確實跟吃烤鴨喝鴨湯一樣,乃老夫妻一般難以分開的傳統搭配。
我結婚後回東京定居,去日本著名的老字號嘗鰻魚的機會增加了。位於東京神田的菊川做的鰻魚飯,一份就用著一條半鰻魚。飯盒裡要擱那麼多鰻魚不夠空間,於是把尾部折成雙重的,保證吃得夠。那家的菜單上還有串燒鰻魚肝、鰻魚燒雞蛋等小菜,每樣都挺特別而且分量多,只得恨自己飯量有限。
太平洋邊靜岡縣濱松市,以當地濱名湖產的鰻魚出名。那裡的專賣店,除了白烤鰻魚、蒲燒鰻魚飯以外,還提供鰻魚泡飯。也就是鰻魚的一魚三吃,可說別有味道。你若去了濱松,不要忘了在新幹線車站買土特產「夜間甜品鰻魚派」,在日本全國都很有名的。
我最近新發現的鰻魚之鄉是長野縣諏訪湖。長野位於日本中部的山區,很多人夏天去避暑,冬天則去滑雪,曾舉辦過冬季奧運會。未料山區還有鰻魚吃。原來,鰻魚在大海下的蛋孵化以後,會經河流移動很長距離的。海拔七百六十米的諏訪湖,因此歷來有從太平洋邊上的濱名湖經天龍川北上來的鰻魚。如今則在海邊抓了魚苗後,運到當地養大的。就是因為日本山區水質好,所以喝那裡的水長大的鰻魚味道也特別好。在湖邊老字號吃的鰻魚,口感鬆,味道純,值得特地去吃一趟。
記得曾經在荷蘭阿姆斯特丹機場大廳,吃過煙燻鰻魚的開口三明治。在澳門的葡萄牙餐廳,也吃過燒烤鰻魚。有一年在加拿大魁北克省農村上夏季法語班的時候,還聽到當地聖勞倫斯河養殖鰻魚。果然世界很多地方的人都吃鰻魚的。然而,每個地方的鰻魚料理,味道都很不一樣。除了魚的種類和烹調方法不同以外,也許水質不同也是原因之一吧。
在香港、台灣都早受歡迎的鰻魚飯,最近在中國大陸也開始流行起來了。其實,日本人吃的鰻魚,已經很長時間以台灣和大陸產原料為主。鰻魚是洄游魚,在太平洋某地孵化以後,游幾千公里抵達各地的河流、湖泊的。它本來就是沒有固定國籍的世界魚呢。
書名:歡迎來到東京食堂
出版社:大田出版
作者:新井一二三
出版日期:2013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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