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誌／紙張隱藏的空間厚度
圖文提供/船橋彰，編輯/何?融(何熊貝)
旅誌，是一種把旅行時間空間化的作品集。
自第一次隻身旅行，我就建立了旅誌本的習慣。每次旅行，打從冒出念頭開始，就會先準備一本開數、材質、內頁格式都能與那次旅行相稱的筆記本，其實我的旅行在出發前的這個時候就已經展開。每當完成一次旅行，最後都會得到一本自己專屬的旅遊書，該記得、不該記得的、實用的、浪漫的，都將被誠實的記載下來。即便是杜撰的故事情節，也扮演重要的角色，旨在企圖誤導後來閱讀的自己。
旅誌內容大致上分為「實用資料」、「過程記錄」與「旅行心得」三部分，工具則是筆、口紅膠和便利貼，因此我還為了補貨曾在德里大學買過筆；也曾在達蘭薩拉文具店買過口紅膠，而各色螢光便利貼送了好幾張給印度小孩後回來還剩很多。
「實用資料」包含事
先做功課的調查、住宿資料、物品清單、旅程規畫、地圖、朋友地址、旅行文件等所有實用材料；航班資訊和飛機行李條則直接黏在封面清晰明瞭，備用的兩寸大頭照和用箭頭修了又改的行程簡圖在第一頁開門見山，接著是出發前需要備齊的物品，每項物品前都畫了方框、打了勾、畫了刪除線，確認再確認。我習慣出發打包前將所有物品攤平擺放在床上來個大合照，這樣下回就可以直接對照相片，檢查是否漏掉了哪個「忘了就麻煩了」的東西。不過，當旅行愈來愈多次，對打包這工作的態度就愈來愈隨便，行李也跟著愈來愈輕便，總認為不論缺了什麼都有辦法解決，只要護照記得就好。不過到印度這件事似乎非同小可，為了預防各種災難，讓我上網做足了準備，採買了各種平常也用不到的小東西：各式藥品、手電筒、童軍繩、鎖鍊、輕便雨衣等，這些林林總總、瑣瑣碎碎都是我們腦中對印度貼上的標籤。
「過程記錄」則可能是所有旅途上相關的單據配合幾句手寫注記，包含登機證、行李條、名片、住房收據、車票、門票、傳單、杯墊、紀念品等，或是行程上食衣住行需要被統計的公里數、時數、金額、日期等。如果長篇的心得是部落格的文章，那票根旁的簡短註記就是社群網站的即時動態，直接又有趣。像是孟買達達劇院音樂會票根旁寫著「這真是一場災難，低音大提琴離我只有一公尺！」、齋浦爾民宿名片旁則注明「這就是水龍頭會漏電的旅館！」、用箭頭指著泰姬瑪哈陵票根拉出文字「真是具有國際水準的票價啊！」。這些一針見血的評語，即時的標注在剛發生的事件上，受的氣都被刻在紙上成了笑話。
旅行心得無時無地都可能會被書寫或素描下來，不過最適用於早餐、火車上、閒得發呆的午後、躲太陽的咖啡店等場合，相較起需要開機的笨重電腦著實方便了許多，用筆書寫的動作少了位元運算更直接、即時，也更有溫度。留給自己看的文字不是文學，沒有修辭，無需美化，一是一；二是二的徹底直接，真實狀態就像藝術家的真跡，勢必得在當時熱騰騰的狀態下保留下來。尤其在動輒十幾個小時的漫長夜車旅途上，待在上鋪頂多只能瞪著轉動的吊扇發呆，此時最適合拿出本子來塗塗寫寫。火車顛簸晃動，墨水豪邁的揮灑，視線和腦袋也像書僮左右搖擺，不消多久就會昏昏入睡，醒來也通常已經天亮準備到站。
也曾在齋沙默爾的嘉希莎湖邊，拿出旅誌來安排後續行程，一邊殺時間等待晚上啟程的火車。幾個印度人經過，好奇我筆中的書寫，於是我興奮的介紹起我的印度行程，「從哪來？」、「要去哪？」、「喜不喜歡印度？」我的遊歷就在他們手中傳閱開來，用過的票根、旅館的名片、看得懂的印度地名、看不懂的中文，來往之間也說了一場嘴上旅行。不過，聽來驚訝的是我似乎將要比他們去過更多的印度城市。
我記得一個美好畫面：我在恆河邊的旅店，半室外的餐廳中庭，靠河面最近的一張鐵桌，擺上一瓶橘色MIRINDA插著吸管，搖著筆桿寫著中文。有時並非真心要記下些什麼，只是一個讓當下成型的動作。書寫成了一種氣候，包圍起所有空間情境。
這本寫於印度的旅誌，比以往的都來得厚，心得篇幅也長了許多，不只因天數較長，也因為我想讓整個旅行成為一道內化的料理，途中就必須費時反覆試吃、調味，因此花了許多時間書寫紀錄。早餐時閒適的回味、夜裡床前的反省、美景前寫意的抒情，書寫穿插在感官作用之間，為了填補照片影像間的縫隙，可以讓旅行的口感更扎實。也因筆跡又如雜草附生在橫條紋之間，一天連著一天增加，一頁接著一頁蔓延，生長在紙張隱藏的空間厚度裡，以至於讓旅行結構起前後的時空，若沒有這些字跡筆畫繫綁，好怕腦中畫面就會在瞬間輕易鬆散解體。
老實說，在印度密密麻麻的書寫思緒，回來後也許我沒有看，但那清晰的油墨和筆跡，不爭的展示在紙上，是作品集，是博物館，是場表演，也是趟旅行。一趟旅行等於一本書，旅人即作者，質量相當。不過當旅行終止，旅誌還端在書架上，隨時可以出發。
[延伸閱讀]《印度以下，風景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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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file】
船橋彰
輔仁大學應用美術學系藝術學士、東海大學建築研究所建築碩士。旅行成為生活信仰，並持續書寫文字風景─平面風景事務所／funabashi.pixnet.net/blog。好非主流價值下的亞洲人文風景，並以影像及文字創作重塑旅行空間形貌。實驗亞洲旅行信仰倍增計畫，在生活中漸進擴張旅行比重，企圖以旅行維生。曾獲2009第四屆BENQ真善美獎二獎、2010第二屆旅行的意義首獎。現任平面風景事務所旅行風景設計師、大葉大學、中華大學兼任講師、GREEN綠雜誌攝影與採訪編輯。著有旅行文學《印度以下，風景以上。》2011年11月貓頭鷹出版，並同年於台北、台南、三峽舉行「船橋彰印度旅行文件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