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山風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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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幽魂﹐眾牛仔

我媽掛掉那天﹐剃刀寶寶搬進來。最後﹐我動不動回想當初。
內華達州雷諾市源起於一八五九年。卓吉（Truckee）河雖不寬﹐水流卻湍急﹐查爾斯?富勒（Charles Fuller）跨河搭建木橋﹐向過河的康斯塔克（Comstock）淘銀客索取渡橋費。兩年後﹐富勒賣橋給志向遠大的麥倫?雷克（Myron Lake）。雷克的個性也急﹐為他的銀后旅館與膳食屋增建磨坊?窯?馬廄。雷克生性不忸怩﹐把新社區命名為雷克橋棧（Crossing）﹐以湛藍如青天的油漆註明在富勒的橋上。

一八六○年代是猶他領地西部的蓬勃盛世﹕薩特（Sutter）帶動的淘金潮已延續十年﹐美國人的眼珠仍閃現金光﹐嘴裡仍殘餘微鹹的土味。康斯塔克銀礦區的詛咒尚未從銀礦脈滲流而出﹐尚未滲透地下水。山區銀礦尚未被耗竭﹐騰騰熱水尚未淹沒礦坑。亨利?康斯塔克（Henry T.P. Comstock）的摯愛表妹亞德蕾（Adelaide）尚未淪為塔霍湖（Lake Tahoe）波臣。康斯塔克是時運最巧的投機份子﹐擅長豪奪土地﹐是史上最懂得強取採礦權的人。他尚未出脫礦藏的股份換來一瓶威士忌和一匹瞎眼的老母馬﹐尚未在蒙大拿州波司曼（Bozeman）附近以借來的左輪轟掉自己的腦袋。

砰勃盛世。

雷克橋棧漸漸壯大。內華達於一八六四年建州﹐當時瓦舒（Washoe）郡雷克橋棧區被併入汝普（Roop）郡﹐而雷克橋棧的規模在兩郡睥睨群鎮。從礦坑出土的詛咒負載沉重的銀礦﹐降臨在全美最新的反奴州。

故事也可從這講起﹕

一八八一年﹐舊金山建築師希謨?葛林（Himmel Green）來到雷諾﹐悄悄休妻﹐妻子名叫瑪麗?安?科恩?馬格寧（Mary Ann Cohen Magnin）﹐是高級女裝店馬格寧（I. Magnin and Company）的老闆。希謨愛上雷諾﹐決定常住下來﹐開始為採銀暴發戶朋友設計屋舍。
希謨的作品在雷諾的紐蘭茲崗（Newlands Heights）地段隨處可見。一九○九年﹐雷克街三一五號落成﹐是一幢牢靠的磚造住宅﹐也是希謨最早期設計的民房之一﹐風格含蓄﹐後院有一座小門廊﹐雨篷式樣單純﹐從各角度看都覺得平凡無比。有人說﹐雷克街三一五號興建過程激起康斯塔克礦脈的咒塵。雖然咒塵污染到所有人（雖然我們內華達人至今仍吸入咒塵）﹐據說希謨受到的影響特別深﹐咒塵不僅附著在他的藍圖和衣物上﹐更在表皮形成微乎其微的一層銀灰。無論他是否散發著銀光﹐他辦完離婚手續後﹐開始和《猶太兄弟會信使》（B’nai B’rith Messenger）主編里歐坡?卡培爾士（Leopold Karpeles）同居。據說﹐這一對相處得風風雨雨﹐打罵與出軌的事件頻傳。儘管如此﹐兩男廝守至一九三二年﹐一同葬身卡培爾士家的火場﹐煙味近似維吉尼亞城（Virginia City）礦災數名礦工遭活活煮死的氣息。

故事也可從這開始。從這裡起頭也同樣恰當﹕

一九四一年三月﹐賓州酪農兼業餘養蜂人喬治?史邦（George Spahn）決定轉讓六十英畝農場給兒子亨利﹐簽好契約後﹐收拾四箱行李﹐帶著妻子海倫與壞脾氣的老花貓瓶瓶（Bottles）﹐駕車西行至加州海邊。

對農場事業鞠躬盡瘁的他打算退休﹐想把疲憊的雙腳埋進西岸暖沙﹐奈何喬治過不慣養老生活。老夫妻在海邊租一棟陋屋為家﹐住了兩個月﹐有天喬治回家﹐向海倫獻計。他在聖蘇珊納（Santa Susana）山區看上一座五百一十一英畝的農場﹐地址是聖蘇珊納山口路（Pass Road）一二○○號﹐求售的屋主是年邁的默劇明星威廉?S?哈特（William S. Hart）。

聖蘇珊納山區氣候較乾燥﹐景致不及加州沿岸的聖莫尼卡（Santa Monica）山脈﹐得不到海風潤澤﹐因此容易失火。山口路一二○○號位於洛杉磯北邊的聖蘇珊納山間﹐附近有一條現稱雷根公路的高速道。在那年﹐一九四一年﹐喬治又想勸海倫搬家﹐握起她關節腫大的手﹐乞求著﹐[好老婆﹐這次只往東移一些些就好]。海倫才剛在曼哈頓灘定下心﹐好不容易在米黃軟沙中生根鬚。那時的查茲窩斯（Chatsworth）鎮僅有一間浸信會教堂?一座泥沙遍佈的加油站?帕洛米諾金馬（Palomino）會的大馬廄—靈駒艾德（Mr. Ed）的誕生地。多年後﹐在一九六一年﹐我父親十一歲﹐躲在馬廄後山上的乾樹叢抽菸﹐引發野火。容我稍後詳述他。

農場的心臟地帶是拍片用的場景﹐模擬西部拓荒新市鎮的鬧區﹐有銀行?沙龍?鐵匠店?木板道?後街小巷﹐更有一棟監牢。也許場景打動了海倫的心。也許太早罹患關節炎的她想起賓州的刺骨酷寒。也許如子女所言﹐她慣壞了丈夫。無論原因是哪一個﹐海倫一手貼丈夫額頭說﹐「好吧﹐喬治。」儘管根據各方描述﹐海倫後來愛上這座農場﹐但在喬治首次帶她來參觀後﹐她在日記上寫道﹕

[該地相當遼闊﹐有群山環繞。喬似男孩樂陶陶。可惜景觀比不上海濱。進出的山路窄﹐強風陣陣﹐隔道是垂直的峭壁。視此情況﹐我又將與海洋分手。與海的這段情何其短暫﹗往西望時﹐我心不禁揪緊﹐宛若被人剝奪了某種東西—某種未曾真正屬於我的東西。]

史邦夫婦搬進山口路一二○○號不到一星期﹐老貓瓶瓶跑掉了。

幸好喬治的適應力強過老貓﹐運氣也比較好。一九四一年﹐西部片仍是好萊塢的糧票。喬治以經營農場的手法管理拍片場﹐與決策者稱兄道弟﹐低價逼退競爭敵手。州立馬里布（Malibu）峭壁遊樂區兼併川卡斯峽谷（Trancas Canyon）﹐賣掉無數拍片場﹐史邦農場成為方圓七十五英哩獨家民營戶外拍片場﹐製片公司不需向政府申請場地﹐因此史邦的地位更加水漲船高。大製片廠接踵而至﹐租馬拍片都需繳重金﹐史邦夫婦享受源源不絕的營收﹐成品包括《日正當中》（High Noon）?《銀礦人生》（The Comstock Boys）?以及大衛?塞爾茲尼克（David O. Selznick）的一九四六年經典片《太陽浴血記》（Duel in the Sun）﹐由葛雷哥萊?畢克（Gregory Peck）主演。在此拍攝的電視影集也不少﹐包括大部份的《獨行俠》（The Lone Ranger）。後來﹐內華達推出賦稅優惠政策﹐也受名導的習慣所致﹐華納兄弟公司移師至塔霍湖畔的龐德羅莎（Ponderosa）農場﹐但在那之前﹐《牧野風雲》（Bonanza）影集也曾在史邦農場拍攝。

故事也可從我母親最久遠的回憶敘述起﹕

一九六二年﹐三歲的她坐在繼父大腿上﹐繼父坐的是塑膠院子椅﹐在貨櫃屋的雙瓣式俗麗屋頂上。她的兄姐盤腿墊著浴巾坐﹐皮膚被布料按出點點凹痕﹐兩人各戴一副母親的—我外婆的—特大號賈姬墨鏡。天快黑了﹐東邊的天空逐漸泛起星光—沒錯﹐那年代﹐拉斯維加斯上空仍看得見繁星—可惜這家人面向西北﹐鄰居也是﹐新高爾夫球場僱來割草澆水的青少年男生也是﹐靠邊停車的市區公車司機也是﹐臉貼飯店房間窗戶的觀光客也是。全市都是。

繼父指向沙漠。「那邊﹐」他說。整座盆地乍現一陣閃光﹐橙色蕈狀雲爆發﹐蒸騰而起﹐幾秒後﹐我母親聽見[轟]的一聲﹐像施放煙火聲﹐貨櫃屋也隨之震動。不可能的是﹐那股熱居然傳至我母親的小臉。繼父在她耳畔輕聲說﹐「讓人忍不住懷疑﹐說不定那裡果然有鬼神。」
爆炸聲源於十萬四千噸的核子試爆﹐在沙漠岩殼炸出一個巨坑。在內華達試爆場的一千零二十一次測試中﹐這次產生的地洞最深﹐炸開了七百噸土石﹐包含兩噸的康斯塔克礦脈沉積物﹐揚起咒塵﹐震波猶如一根手指直鑽內華達深處﹐土石瞬間衝天飛。七月微風和緩﹐優柔寡斷﹐如常將輻射物質吹向東北﹐日後在法倫（Fallon）和猶他州細得城（Cedar City）導致密集的癌症案例﹐吹向下風小鎮民眾的有絲分裂細胞。但在我母親三歲的那一天﹐微風也將詛咒吹往東南﹐朝拉斯維加斯飄送﹐吹進我母親年幼的胸部?她的心?她的肺。風也吹向西南﹐越過州際線﹐一路傳至洛杉磯近郊的乾黃山巒﹐最後塵埃在聖蘇珊納山口路一二○○號落定。


作者簡介
克萊兒?韋依?瓦金斯Claire Vaye Watkins

著有《戰山風情畫》，曾榮獲故事獎、美國藝文學會羅森索（Rosenthal）家族基金會獎、內華達作家名人堂銀筆獎。二○一二年《戰山風情畫》名列多種報刊與媒體年度好書之林﹕《舊金山紀事報》、《波士頓環球報》、《Time Out紐約》、知名藝文網站Flavorwire，更榮獲國家公共電臺網站的最佳短篇小說選集。同年，國家書卷基金會將瓦金斯列為三十五歲以下五大新進作家之一。
瓦金斯的短篇與散文散見Granta?One Story?The Paris Review?Ploughshares?Glimmer Train?Best of the West 2011?Best of the Southwest 2013等刊物。瓦金斯畢業於內華達大學雷諾校區與俄亥俄州立大學，曾獲Sewanee文人會與Bread Loaf文人會研究獎，目前在Bucknell大學擔任助理教授，也與Derek Palacio一同主持Mojave School，免費指導內華達鄉下青少年創作。

譯者簡介
宋瑛堂

台大外文學士，台大新聞碩士，波特蘭州立大學專業文件碩士﹐曾獲加拿大班夫國際文學翻譯中心駐村獎助﹐曾任China Post記者、副採訪主任、Student Post主編等職﹐譯作包括《重生》三部曲、《往事不曾離去》、《怒海劫》?《修正》、《祭念品》、《賴瑞金傳奇》、《搜尋引擎沒告訴你的事》?《宙斯的女兒》?《全權秒殺令》?《創意無限公司》、《單身》?《馭電人》、《大騙局》、《數位密碼》、《斷背山》、《人魔崛起》、《冷月》、《永遠的園丁》、《幸福的抉擇》、《蘭花賊》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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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提供/時報文化出版；編輯/何?融(何熊貝)